[清] 納蘭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②。夜深千帳燈^③。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④,故園無此聲。

〔注釋〕
①本篇選自納蘭性德《飲水詞》。大約作于康熙二十一年(公元1682年)隨康熙巡行途中。②榆關，山海關的別稱。今河北省秦皇島市北。那畔，猶“那邊”。③千帳，極言軍營帳幕之多。④聒(guo鍋),聲音喧擾嘈雜。

〔分析〕
唐人邊塞詩中有《從軍行》一類絕句，多以簡短的篇幅描繪同中原內地絕異的邊塞風光，展現(xiàn)悲壯激烈的戰(zhàn)爭場面，抒寫出征戍邊將士復雜變幻的思想情感。由于詩歌的作者往往具有那種特定的自然環(huán)境與戰(zhàn)爭生活的親身體驗，因此筆下流淌出來的詩句真切自然，情感深摯，充滿強烈的生活氣息和感染力量。詞受傳統(tǒng)觀念的制約，寫此類題材的較為少見。而納蘭性德的這首小令《長相思》不落窠臼，突破成法，與唐人《從軍行》有異曲同工之妙。
納蘭性德二十二歲中進士、授侍衛(wèi)以后，多次伴駕下江南、出邊塞，巡察全國各地?？滴醵荒?公元1682年)三月，康熙皇帝平定了三藩之后，豪興大發(fā)，于是東出山海關，祭祀長白山，巡視滿族的發(fā)祥地。納蘭性德在隨行途中，觸景生情，因事寄興，寫下這首記敘軍旅生活與抒發(fā)思鄉(xiāng)之情的詞作。
全詞以時間順序為線索。
上闋描寫白天行軍以及晚上駐宿的盛況?！吧揭怀蹋怀?，身向榆關那畔行?！弊髡咭灾丿B復沓的筆法，極其簡約地勾勒出千里行軍的漫長旅程。讀著這幾句詞，我們仿佛見到了那伴隨御駕的萬千人馬，翻越了一道道山，涉過了一條條河，正向山海關那個方向進發(fā)?！耙股钋簟币痪洌惙逋黄?，落墨非凡。它攝取了夜闌更深，千帳燈紅這樣一個特寫鏡頭，表現(xiàn)大軍夜晚駐宿的情狀。被無邊夜色籠罩著的廣袤的原野上，數(shù)以千計的營帳一座緊連著一座，帳外的馬燈火光閃爍，徹夜不熄。遠望過去，氣勢是何等的恢弘，規(guī)模又是何等的壯闊！ 難怪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要極力贊曰：“‘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懸明月’,‘長河落日圓’,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于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差近之。”
下闋抒發(fā)夜宿軍營時的思鄉(xiāng)之情?！帮L一更，雪一更”與上文的“山一程，水一程”,不僅在形式上同樣采用重疊復沓的手法，而且在意義上對應疊加，渲染了軍旅生活的艱辛程度?！澳捍喝拢喜蓍L，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丘遲《與陳伯之書》)而榆關內外卻是春寒料峭，風雪交加。寥寥數(shù)語，道出了北地三月的氣候特點。
“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經歷了白天跋山涉水的長途行軍，人困馬乏，正在酣睡之中。卻不料被帳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驚醒，以致美夢也做不成了。于是，作者情不自禁地思念起溫馨安穩(wěn)的家園生活，由衷地發(fā)出“故園無此聲”的深長嘆息。納蘭性德筆下經常寫到殘夢，寫夢醒之后的景象與思緒，如：“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如夢令》)“殘夢遠經吹角戍，明月長亙??衣天?！?《中元前一夕枕上偶成》)這一首《長相思》就是以“夢不成”來表達濃郁深沉的鄉(xiāng)思。
納蘭性德“身向榆關那畔行”,是伴駕出巡。亦如作者《與顧梁汾書》所言，能“目睹龍顏之近，時親天語之溫”,也許是十分榮耀的，但同時卻不得不付出告別親人，遠離故園的代價，全詞巧妙地透露出封建官宦“身”、“心”的矛盾。這一矛盾體現(xiàn)在行文上，詞的格調就顯示出前揚后抑，頓挫有致的特點。寫軍營生活，則筆勢豪放縱恣，情懷慷慨激蕩；發(fā)故園之思，則寄慨遙深沉郁，意緒纏綿宛轉。讀上半闋，你會生“千古壯觀”之嘆，而讀下半闋，你又會有九曲腸回之感，真是搖曳多姿，別有風韻。
此詞直抒胸臆，不作矯情，語言清新，流動自然，毫無斧鑿之痕。究其原因，誠如王國維所言：“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