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清，秋月明。葉葉梧桐檻外聲。難教歸夢成。砌蛩鳴，樹鳥驚。塞雁行行天際橫。偏傷旅客情。

這首詞全篇只是寫鄉(xiāng)思。但是，作者一反自己“粗豪誕率”(王夫之《明詩評選》卷五評李攀龍語)的作風(fēng)，以委婉曲折的手法，借助種種具體可感的物象將無形的鄉(xiāng)思曲曲傳出，文心甚細(xì)。

起三句不著一字，盡得風(fēng)流。乍一看來，“秋風(fēng)清，秋月明”是十分明晰的意象，但卻如同幽曲泉流那樣縈紆往復(fù)，頗有“義生文外”之妙?！扒镲L(fēng)清”三字，令人由此及彼地聯(lián)想到曹丕的《燕歌行》:“秋風(fēng)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倍茉娬且浴扒镲L(fēng)蕭瑟”起興，引發(fā)出思婦設(shè)想中的游子那種”慊慊思?xì)w戀故鄉(xiāng)”的情愫?？梢?，“秋風(fēng)清”是白描，也是曲筆，其中蘊藏著一片“鄉(xiāng)思”之情?！扒镌旅鳌币灿挟惽ぶ?。江淹《別賦》是寫離別之怨的名篇，其中有這樣膾炙人口的名句：“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比绱俗犯鶎ぴ?，就不難透過《長相思》中“秋月明”的表象看到鄉(xiāng)思離愁的深層心理。至于“葉葉梧桐檻外聲”,則近似于晚唐溫庭筠《更漏子》詞下片的“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彪m則李詞是寫秋風(fēng)梧聲，溫詞是寫秋雨梧聲，稍有區(qū)別，然其為攪人夢寐之凄涼秋聲卻并無二致。前三句“示形”之后，詞人更以“難教歸夢成”一句來“傳心”,坦露自己的情感奧區(qū)：鄉(xiāng)思成夢，而又歸夢難成，真所謂“離情正苦”。

下片與上片仿佛是同葉異花、同花異果，仍然是先“示形”而后“傳心”,章法雖雷同，卻有加倍跌宕的作用?！捌鲵锁Q”,承上續(xù)寫聽覺。砌蛩，臺階下的蟋蟀。這有類于五代西蜀詞人毛熙震《更漏子》之“更漏咽，蛩鳴切”,也是以蟋蟀的嗚咽抒寫憂愁。當(dāng)然，南宋姜夔通過蟋蟀“哀音”訴說個人怨思的《齊天樂》(庾郎先自吟愁賦),更享有盛譽，對李攀龍的影響也許更大些。接著，從聽覺轉(zhuǎn)向意覺：“樹鳥驚?！边@頗似杜甫《春望》中的“恨別鳥驚心”。師法老杜而移情于物，正見含蘊之豐富。至于“塞雁行行天際橫”,不僅是由聽覺、意覺向視覺的轉(zhuǎn)換，而且也以橫空的雁陣拓寬了詞的意象空間。塞雁，秋天雁從塞上飛回，故稱?！叭恪本浼仁窍笳?，又是反襯。以一行行南飛的秋雁象征著旅客思鄉(xiāng)的心態(tài)；又以南歸的秋雁與不得歸鄉(xiāng)的旅客作鮮明的對比，更顯出其悲哀。這樣，水到渠成，引出了尾句：“偏傷旅客情?！敝标愖魇?，不嫌意盡，是所謂重筆、拙筆。

善于“示形”以“傳心”,是這首詞的一大特色。全詞將極尋常的鄉(xiāng)思，表現(xiàn)得曲折動人，頗有蘊蓄之美。誠如王夫之所說，“粗豪誕率”的李攀龍也“自有此輕微之思，深切之腕，可以天游藝苑”(《明詩評選》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