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八月秋風起，長安門巷秋如水。
閨中思婦罷鳴箏，一夜傷心千萬里。
前年蕩子去從軍，消息關山總不聞。
黃龍塞上愁云斷，丹鳳城邊落葉紛。
平沙獵獵吹枯草，碣石霜飛寒信早。
鐵衣銀磧苦思家，紅粉空房愁遠道。
烏啼啞啞風凄凄，日暮寒砧到處迷。
玉筯暗隨聲斷續(xù)，涼蟾故逐影高低。
青漆樓頭雁初度，天寒夢斷金微路。
龍堆戰(zhàn)士幾人還，馬革游魂竟何處。
城西一帶素東歸，白骨沙場半是非。
昨夜深閨猶記憶，開箱還搗舊征衣。

中國古代詩歌中反映曠夫怨女的詩章可謂多矣。從《詩三百》 中的 《衛(wèi)·伯兮》 、《王·君子于役》 等為之發(fā)軔，一直到清末延續(xù)不斷。清人嚴我斯的這首新樂府詩，也正是以閨怨來反映清初社會現(xiàn)實的佳作。
詩歌題為 《聞砧曲》,極易使人聯(lián)想起唐詩中有關秋閨搗練、寒砧促促的描寫。不難斷定，這是一首假前朝而諷今事的敘事愛情詩。詩中通過一位閨中思婦對遠在前方作戰(zhàn)的丈夫的深深眷戀，婉曲地反映了清初階級矛盾、社會矛盾的尖銳和戰(zhàn)爭的殘酷。
全詩可分為四個小節(jié)。
詩的前四句為全詩的第一小節(jié)?！伴L安八月秋風起，長安門巷秋如水?！弊髡呤紫燃匍L安為當時的京洛，借“秋風”、“秋如水”為思婦不寧心緒起興。在秋風乍生，寒氣漸迫時，思婦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遠在邊關的丈夫的冷暖。秋光似水，也暗示出婦人望眼欲穿、盼君歸來的急迫心情。下面兩句“閨中思婦罷鳴箏，一夜傷心千萬里”,在全詩中起承轉(zhuǎn)作用。夜闌人靜，思婦想借彈箏來排遣自己心中的郁悶，然而，曲調(diào)難成，思之更甚，她只好罷樂徘徊，于噫吁中徹夜難眠。
詩的五至十二句為全詩的第二小節(jié)，也是婦人之“思”的主干部分?！扒澳晔幾尤能姡㈥P山總不聞”。她先寫丈夫自從軍后至今信音杳無的境況 “蕩子”是對丈夫的昵稱，非實指“浪蕩之子”。把“消息” 兩字擺在“關山總不聞”之前，足能見其內(nèi)心情感活動之劇烈，思念丈夫歸家之迫切。而“總不聞”則加重了思婦對丈夫的這種惦念和相思之情?！包S龍塞上愁云斷，丹鳳城邊落葉紛”兩句對偶工整，分別寫思婦和丈夫的思念之情。這與唐詩人沈佺期所寫的“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戰(zhàn)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 (沈佺期《獨不見》 ) 相比較，意思基本相同。只是詩人在此運用“緣情造境”的手法，把曠夫怨女因思念而悲苦的心情移到景物上去，化“云”、“葉”等無情物為有情，為以后再寫彼此想念、相思作了情感的鋪墊。這里的“黃龍塞”,以及下文中的“碣石” 、“銀磧”、“金微”、“龍堆”等均代指夫君所駐扎的遙遠邊塞和作戰(zhàn)前線； 而“丹鳳城”、“空房”、“青漆樓”則借指思婦所在的京城和閨房，均非實指。接下四句，詩人承“黃龍塞”二句之意并加以發(fā)揮，表述“蕩子”、“思婦”兩者的相思之情。此時的塞外邊關已是衰草連天，驚沙撲面的季節(jié)?！昂彀嗽录达w雪”,天氣轉(zhuǎn)寒的信息在塞外自然要比在京城得到的早。“鐵衣銀磧苦思家，紅粉空房愁遠道”二句構成對偶，照應前面 “黃龍塞上愁云斷，丹鳳城邊落葉紛”二句，實寫夫婦間的相思之苦?！般y磧”即月光下的沙漠，“空房”指思婦獨守的空閨。大漠征人徒然思家，空閨少婦日夜悲愁。相去萬里，難以相見。一句征夫，一句思婦，相對相應，情景互生，離別之苦，逐步加深?！盀跆鋯★L凄凄，日暮寒砧到處迷。玉筯暗隨聲斷續(xù)，涼蟾故逐影高低?！苯酉逻@四句詩可以說是婦人自丈夫離家從軍后一種具有典型意義的寫照，反映了往日思婦的生活舉止已近 “癡迷”的狀態(tài)。詩人重筆渲染環(huán)境的凄清冷迷，以此襯托思婦心情的孤苦，焦慮。在寒冷的秋夜，除了戶外寒鴉的哀鳴，便是鄰里搗制寒衣的砧聲。聽著那斷斷續(xù)續(xù)的砧聲，思婦往往淚流滿面，暗自傷悲。冷月追逐著婦人坐臥不安的身影，而月華肯將思婦此時的心緒告訴遠方的親人，它能解脫婦人的深思遐念無人傾訴的苦衷嗎？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張若虛 《春江花月夜》 ) 。思婦對征戍在外親人的深切懷念，通過以上四句曲折盡致，一往情深地表現(xiàn)出來。
“青漆樓頭雁初度”以下四句為詩的第三小節(jié)。在秋雁從遙遠的北疆開始飛掠京城而去南方安家的時候，閨中的思婦也由思念倦極到漸入夢眠。北來的大雁不可能給思婦帶來她丈夫平安或歸鄉(xiāng)的消息，而她卻仍在滿懷期望，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自己的親人?！疤旌畨魯嘟鹞⒙贰币痪涫菑奶圃娙藦堉偎氐脑娋洹皦衾锓置饕婈P塞，不知何路向金微” (張仲素 《秋閨思》 ) 中化出的?？墒?，思婦的夢幻卻不能不被那 “出不入兮往不返” (屈原 《國殤》 ) 的殘酷現(xiàn)實所驚醒： 以往去戍邊打仗的戰(zhàn)士有幾人生還，又有誰能曉得那些忠烈戰(zhàn)士的魂靈歸向何方？ ! 思婦不能不為自己的丈夫擔憂，不能不為自己的命運發(fā)愁。這也愈加激發(fā)起她對遠方征戰(zhàn)未已的丈夫的深深思念。
詩的最后四句為本詩的第四小節(jié)。纏掛縞素的靈車載著戰(zhàn)士的尸骨回到了京城。昨夜婦人的擔心有可能成為現(xiàn)實，而冷酷的現(xiàn)實又加深了婦人的悲憂。由于戰(zhàn)爭的殘酷和持久，久暴沙場的尸骨已有許多辨不清是誰名何了。不得丈夫生死消息的閨婦只好把昨夜的思念和夢幻當作永久的相思和期待。在這秋去冬來的時光中，或許繼續(xù)為丈夫搗制那件尚未做成的寒衣還能有些用罷。婦人這種銘心刻骨而又無望、無奈的相思、期待不能不讓人們發(fā)出 “長相思，在長安”、“長相思，摧心肝”的慨嘆！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李白 《子夜吳歌·秋歌》 ) 。李白的這首閨怨詩似乎是 《聞砧曲》 的原型，而嚴詩如同是李詩的具體化，形象化。我們知道，在善以新樂府體反映社會現(xiàn)實，但又礙于 “文字獄”的羅網(wǎng)的清代，詩人們往往以比較隱晦曲折的手法來表現(xiàn)社會矛盾。因此這首閨怨詩中所蘊含的深刻的社會內(nèi)容是顯而易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