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老伊利亞·阿爾塔莫諾夫是庫爾斯克城附近一個為公爵當(dāng)管家的農(nóng)奴。農(nóng)奴制廢除后他從主人那里得到一筆錢，就到德廖莫夫城來開辦了一座亞麻布廠。工廠招來好幾百名工人，農(nóng)民們則種亞麻往這里送。在準(zhǔn)備第二所廠房時，老伊利亞·阿爾塔莫諾夫因工傷死去，他的兒子彼得·阿爾塔莫諾夫建起了第三、第四所廠房，教堂，宿舍，醫(yī)院，還有那些死于殘酷剝削的工人的墓地。但是當(dāng)阿爾塔莫諾夫第三代的米隆和雅科夫管理工廠時，俄國資本主義的厄運降臨了。1905年革命爆發(fā)了。雖然雅科夫和米隆建起了電站和第五所廠房，但是俄國資本主義的喪鐘已經(jīng)敲響了。彼得·阿爾塔莫諾夫從家里被移到花園的涼亭里——剝奪者被剝奪了。

【作品選錄】

農(nóng)奴解放兩年后，變?nèi)莨?jié)^①那天，在蒂奇卡教區(qū)的尼古拉教堂的教民們正在望彌撒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外來人”——他穿過擁擠的人群，無禮地推開他們，在德廖莫夫小城里那些最受崇拜的圣像前面插上了幾支粗大的蠟燭。這是個身強力壯，留著一部卷成一個個小圈兒、已經(jīng)十分斑白的大胡子的男子，有一頭濃密、微黑、像頂帽子似的茨岡人的鬈發(fā)，鼻子很大，一雙略帶淡藍色的灰眼睛從兩條隆起的濃眉下面放肆無禮地望著，人們發(fā)覺他把兩條胳膊垂下來的時候，他的兩只大手掌都碰到了膝蓋。

他打那些知名人士中間擠過去，走到十字架跟前；這格外引起他們的不快。當(dāng)彌撒結(jié)束時，德廖莫夫的那些最著名的人士都在教堂門前的臺階上站定了，交換著對那個外來人的看法。有些人說他是個牲口販子，另一些人說他是個村長，可是小城的市長葉甫謝伊·拜馬科夫，一個身體不好但心地善良、性格溫和的人，卻輕輕地咳嗽著，說：

“很可能是個家仆、雇用的獵人，或是管地主老爺娛樂的腳色?！?p>

可是呢絨商波米亞洛夫，綽號叫光棍蟑螂，手忙腳亂的好色之徒，一個愛說刻薄話、滿臉麻子、面目可憎的人，卻不懷好意地說：

“你們可看見了，他的兩條胳膊多么長？瞧他走路的神氣， 仿佛所有教堂的鐘樓都是為他而打鐘的?！?p>

這個肩膀?qū)掗?、鼻子很大的人步子堅定地順著街走去，像走在自己的土地上一樣；他穿著質(zhì)料優(yōu)良、腰部打裥的藍色呢外衣，腳登一雙上等多脂軟革靴，兩手插入了口袋里，兩個胳膊肘緊貼著腰。委托烤圣餅女人葉爾丹斯卡婭去詳細地打聽這是個什么人后，市民們都散去了，在教堂的鐘聲伴隨下回家去吃大餡餅，他們受了波米亞洛夫的邀請，還要到他那兒馬林叢里去喝晚茶呢。

飯后，其他德廖莫夫人也都看見了，在河那邊，在那稱做“牛舌”的沙角上，在拉特斯基公爵們的土地上有個誰都不知道的人；這個人在河柳叢里走，邁開勻調(diào)、寬大的步子量著沙角，一只手掌在眼睛上搭了個涼棚，眺望著城市，眺望著奧卡河，眺望著它那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的支流，眺望著那沼澤般的瓦塔拉克沙小河。住在德廖莫夫的都是些謹(jǐn)慎小心的人，他們里面誰都不敢向他喊叫，問他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但他們還是打發(fā)崗警馬什卡·斯圖帕，城里的一個小丑和酒鬼去打聽；斯圖帕不知害臊地當(dāng)著眾人的面，也不避婦女，脫去了公家發(fā)的褲子，可是頭上仍然戴著那頂揉皺了的高筒軍帽，涉過了淤泥很厚的瓦塔拉克沙小河，挺起了他那酒鬼的肚子，邁著滑稽可笑的鵝步，走到了那個外來人跟前，為了顯示他的勇氣，故意大聲地問：

“你是什么人？”

斯圖帕沒有聽清楚這個外來人回答他的話，但他馬上回到了自己人那兒，說：

“他問我： 你怎么如此不成體統(tǒng)？他那雙小眼睛露出兇光， 像個強盜?！?p>

那天晚上，在波米亞洛夫的馬林叢里，烤圣餅女人葉爾丹斯卡婭，一個甲狀腺腫大的女人，著名的占卦者，同時又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瞪著一雙可怕的眼睛向那些最優(yōu)秀的人們報告說：

“他名叫伊利亞，姓阿爾塔莫諾夫，他說為了自己的事業(yè)，要在我們這兒定居，至于什么事業(yè)，我沒有打聽。他是從沃爾戈羅德順著大路坐車來的，他三點鐘——三點一刻就順原路回去了?！?p>

關(guān)于這個人的來歷，也沒有打聽到特殊的情況，這是令人不快的，仿佛有個什么人深夜敲敲窗子，就不見了，默默無言地警告大禍即將臨頭。

三星期過去了，市民們頭腦里的印象幾乎已經(jīng)淡薄了，忽然這個阿爾塔莫諾夫帶著三個孩子一徑來找拜馬科夫，像斧斫似的說：

“你瞧，葉甫謝伊·米特里奇，四個新居民來受你賢明的管轄了。請你幫幫忙，讓我在你的治下建立起美好的生活?！?p>

他說得頭頭是道，而且話很簡潔，什么他是拉特斯基公爵家的前農(nóng)奴，是從他們的拉季河上庫爾斯克附近的世襲領(lǐng)地來的；當(dāng)過喬治公爵的管家，解放農(nóng)奴后，他離開了他，得到了一筆優(yōu)厚的賞金，決定自己辦事業(yè)： 開設(shè)一家亞麻布織造廠。他是個喪了妻子的人，長子叫彼得，次子是個駝子，叫尼基塔，三子叫奧廖什卡，本是外甥，但被他伊利亞收養(yǎng)為義子了。

“我們的農(nóng)民很少種亞麻?！卑蓠R科夫考慮再三，說。

“我們會使他們多種的。”

阿爾塔莫諾夫的嗓音沉厚、刺耳，他說話像在敲大鼓，可是拜馬科夫一輩子在地上走路謹(jǐn)慎小心，說話輕聲輕氣，仿佛生怕弄醒一個可怕的人似的。他眨巴著一雙憂郁的、淡紫色的、溫柔的眼睛，望著木然站在門口的阿爾塔莫諾夫的孩子們；他們的模樣不大相同： 長子像父親，胸膛寬闊，眉毛連生，眼睛小得像熊眼；尼基塔長著一對少女般的眼睛，又大又藍，藍得像他身上的襯衫；阿列克謝長著一頭鬈發(fā)，一個臉色紅潤的美男子，皮膚白皙，他愉快地、直勾勾地望著。

“送一個去當(dāng)兵？”拜馬科夫問。

“不，我自己需要孩子；我有免役證?！?

阿爾塔莫諾夫向孩子們揮了一下手，吩咐道：

“你們都出去?！?p>

當(dāng)他們按年齡依次悄悄地走出去的時候，他把一只沉重的手掌按在拜馬科夫的膝上，說：

“葉甫謝伊·米特里奇，我順便來向你說媒： 把你的閨女嫁給我的大兒子吧?！?p>

拜馬科夫甚至吃了一驚，從長凳上霍地欠起身子，揮起兩手來了。

“你怎么啦，上帝保佑你！我們初次見面，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你——嗨！我只有一個閨女，她出嫁還早哩，你也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是個怎樣的姑娘……你怎么啦？”

可是阿爾塔莫諾夫從那部鬈曲的大胡子里微露笑意，說：

“至于我是什么人，你去問問縣警察局長就知道了，他受過我的公爵相當(dāng)多的恩惠，公爵曾經(jīng)給他寫過信，請他在各方面多多幫助我。你不會聽到壞話的，瞧，那些圣像——可以保證。我知道你的閨女，我曾經(jīng)悄悄地到這兒，到你的城里來過四次，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打聽到了。我的大兒子也到這兒來過，他見過你的閨女——請放心吧！”

拜馬科夫覺得仿佛有頭熊突然向他猛撲過來，他請求客人：

“你要等一下……”

“時間不長——我可以等，不過等很久——等一年可不行。”這個性格堅毅的人口氣嚴(yán)峻地說，朝窗外院子里喊叫道：

“你們都來吧，向主人鞠躬?！?p>

等到他們告別走了，拜馬科夫驚慌地瞧瞧那些圣像，劃了三次十字，低聲說：

“上帝保佑我們！這是些什么人啊？但愿平安無事。”

他拄著拐杖，拖著腳步慢慢地往花園走去，妻子和女兒正在那兒一棵菩提樹下做果子醬。那高大而又漂亮的妻子問：

“站在院子里的那些小伙子是什么人，米特里奇？”

“不知道。娜塔莉婭到哪兒去了？”

“到小貯藏室里拿糖去了。”

“拿糖去了，”拜馬科夫愁眉不展地重復(fù)了一遍，就在一個草土墩上坐了下來?！疤?。不，人們說得對： 解放農(nóng)奴會給人帶來許多麻煩的?！?p>

妻子打量了他一下，惶惶不安地問：

“你——怎么啦？又不舒服嗎？”

“我心里煩悶。我認為，這個人是來接替我的位置的?！?

妻子安慰起他來了：

“得了吧！現(xiàn)在有不少人從鄉(xiāng)下到城里來了。”

“問題就在于他們都來了。我暫且不對你說什么，讓我想一想……”

過了五晝夜，拜馬科夫臥床不起了。又過了十二晝夜，他就一命嗚呼了，他的死在阿爾塔莫諾夫和他的孩子們身上投下了一片更濃重的陰影。在市長患病期間，阿爾塔莫諾夫曾兩次來探望他，他們倆單獨地談了很久；可是第二次拜馬科夫叫來了妻子，疲乏地把兩手按在胸口，說：

“你跟她談?wù)劙?，看來，我不能管塵世的事了。讓我休息休息吧?！?p>

“咱們出去一會兒，烏里揚娜·伊凡諾夫娜?！卑査Z夫吩咐道，沒有回頭看女主人有沒有跟他走，就從屋子里走出去了。

“去吧，烏里揚娜；很可能——這是命運?！笔虚L看見妻子猶豫不決，不肯跟客人走，就輕聲地勸她。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具有堅強的性格，從不輕舉妄動，然而這會兒不知怎的結(jié)果卻是這樣，一小時后她回到了丈夫跟前，把那又長又美麗的睫毛一動， 抖落了淚水，說：

“嗯，米特里奇，看來，真的是命運；給女兒祝福吧。”

晚上她把穿得很華麗的女兒拉到了丈夫床跟前，阿爾塔莫諾夫推了一下兒子，小伙子和姑娘就彼此不看一眼，拉著手，雙膝跪下，低下了頭，而拜馬科夫氣喘吁吁，把那張古老的、慈愛的、飾有珍珠的圣像蓋在他們的頭上。

“為了圣父和圣子……上帝啊，賜恩惠于我的獨生女兒吧！”

他對阿爾塔莫諾夫口氣嚴(yán)峻地說：

“記住，我把我的女兒托付給你，你要對上帝負責(zé)！”

阿爾塔莫諾夫向他鞠了個躬，用一只手觸了一下地板。

“我知道?！?p>

他對未來的兒媳婦沒說一句溫存體貼的話，幾乎不看她和兒子，朝門口點頭示意。

“你們走吧。”

等到兩個受過祝福的人走了，他就在病人的床上坐了下來， 口氣堅決地說：

“你放心吧，一切都會很順利的。我為我的公爵服務(wù)了三十七年，沒有受過責(zé)罰，可是人不是上帝，不會發(fā)慈悲的，因此很難討好他。親家母烏里揚娜，你不會后悔的，你往后就是我的孩子們的媽媽，我會叫他們尊敬你的?！?p>

拜馬科夫聽著，默默地望著屋角里的那些圣像，哭了。烏里揚娜也嗚嗚咽咽哭起來了，可是這個人卻遺憾地說：

“哎喲，葉甫謝伊·米特里奇，你離去得太早了，你不愛護自己。我多么需要你呀，非常需要啊！”

他用一只手在胡子上沙沙地橫捋了一下，大聲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的情況： 你為人正直，十分聰慧，咱們一起再過五年，會把事情做得很好的，——嗐——上帝的意志！”

烏里揚娜悲戚地叫道：

“你為什么像只烏鴉呱呱叫，你為什么嚇唬我們？也許，還會……”

可是阿爾塔莫諾夫霍地站了起來，向拜馬科夫深深地鞠了個躬，就像向死人鞠躬一樣。

“謝謝你的信任。再見，我得到奧卡河上去，載著貨物的平底貨船已經(jīng)駛抵那兒了?！?p>

等到他一走，拜馬科娃就憤慨地呼號起來。

“鄉(xiāng)下佬，對兒子的未婚妻沒有說過一句溫存體貼的話！”

丈夫阻止她：

“別發(fā)牢騷，別讓我不安?！?p>

他沉吟了一下后，又說：

“你可要忍著他： 這個人很可能比我們這兒的人好?！?p>

全城的人和五個教堂的全體僧侶都來為拜馬科夫送殯。阿爾塔莫諾夫一家人跟隨著死者的妻子和女兒在棺材后面走；這使市民們都感到不快；駝子尼基塔在自己人的后面走，聽到人群中間有些人在埋怨：

“沒人知道是個什么人，可是他一下子就爬上首要的地位。”

波米亞洛夫溜著一雙橡實色的圓圓的眼睛，低聲說：

“葉甫謝伊，這個死人，還有烏里揚娜——都是謹(jǐn)慎小心的人，他們都不會輕舉妄動的，可見，這里面一定有奧秘，可見，這只鳶用什么東西引誘了他們，要不然，他們會跟他攀親戚嗎？”

“是——呀，一件可疑的事?！?p>

“我也說——是可疑的。大概是些假幣?？墒前蓠R科夫以前好像是個正人君子，??？”

尼基塔聽著，搭拉著腦袋，弓著駝背，仿佛等待著挨揍似的。一個刮風(fēng)的日子，風(fēng)在人群后面吹拂，幾百只腳揚起的塵埃像一片煙云似的跟隨著人們飛揚，那些不戴帽子的腦袋上搽過油的頭發(fā)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有個人說：

“你瞧，阿爾塔莫諾夫身上蒙上了我們的灰塵——變成灰色了，茨岡人……”

安葬了丈夫后第十天，烏里揚娜·拜馬科娃帶著女兒上修道院去了，把自己的房子租給了阿爾塔莫諾夫。他和孩子們仿佛被卷入了旋風(fēng)似的，他們從早到晚在眾人眼前閃現(xiàn)，匆匆地走過所有街道，急急忙忙地朝教堂劃十字；父親大聲嚷嚷，發(fā)瘋似的，長子臉色陰郁，沉默寡言，顯然是膽小或者怕難為情，那個美男子奧廖什卡——對小伙子們兇狠好斗，看見少女們卻放肆地丟眼色，可是太陽一出來，尼基塔就背負著自己那尖尖的駝峰到河那邊的“牛舌”上去了，木匠們和泥水匠們都像白嘴鴉般地從各處跑到“牛舌”上來了，在那兒建造著一座長長的、磚砌的工人宿舍，又在這座宿舍旁邊，在奧卡河附近，用十二俄寸厚的木材蓋起一座兩層樓的大房子，——一座和監(jiān)獄相似的房子。每天晚上，德廖莫夫的居民們都聚集在瓦塔拉克沙小河岸畔，嗑著南瓜子和葵花子，聽著鼾聲般的、刺耳的鋸木聲、刨子的沙沙聲和利斧沉重的砍木聲，嘲笑地想起了沒有建成的通天塔^②，可是波米亞洛夫卻用安慰的口吻預(yù)言這些外來人會帶來各種災(zāi)禍。

有人打聽確實了： 父親和長子常常搭著車到郊外各村莊去，慫恿農(nóng)民們種亞麻。在一次這樣的旅行中，幾個逃兵襲擊了伊利亞·阿爾塔莫諾夫，他用系在鞣皮帶上的短錘，兩俄磅重的砝碼打死了其中的一個，又打破了另一個的腦袋，第三個逃跑了。為此，縣警察局長夸獎了阿爾塔莫諾夫，可是貧窮的伊利因斯基教區(qū)的一個年輕神甫卻因他殺人而懲罰了他，叫他在教堂里做四十天夜禱告。

秋天的傍晚，尼基塔常常給父親和兄弟們念圣者傳、教堂神甫的訓(xùn)誡，可是父親常常打斷他：

“這是深奧的道理，不是我們的智慧所能理解的。我們都是干粗活的工人，我們不應(yīng)該想這個，我們生在世上是干普通事情的。已故的尤里公爵讀過七千本書，這些書都深印在他的頭腦里，連上帝也不相信了。他周游世界，受到了各國國王的召見， ——一個著名的人物！可他建造了一個呢絨廠，卻不順利。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一事無成。因此他一輩子吃農(nóng)民種的糧食過日子?！?p>

他說話時把每個字眼都說得很清楚，一邊諦聽著自己所說的話，一邊沉思起來，然后又教訓(xùn)孩子們一番：

“你們的生活會很艱苦的，你們自己必須成為自己的法律和保障。從前我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而是按照人家的吩咐過日子的。我知道： 不應(yīng)該這樣做，可是我無法改正，事業(yè)不是我的， 是老爺?shù)?。我不但害怕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連想也不敢想，就怕把自己的智慧錯當(dāng)老爺?shù)闹腔邸Ｄ懵犚姏]有，彼得？”

“我聽見?！?p>

“這才對啦。你要明白。人活著，可是世上仿佛沒有他這個人似的。當(dāng)然羅，責(zé)任是少些了，不是你自己在走路，有人支配著你。不擔(dān)負責(zé)任過日子是較為輕松的——可是沒有多大意思了?！?p>

但是，阿爾塔莫諾夫有時而且經(jīng)常地感覺到精疲力竭，他想起了自己的兒童時代，想起了村莊，那平靜、清澈的拉季河，那遼闊的遠方和鄉(xiāng)下人樸素的生活。于是他感覺到了，有幾只看不見的、握力很強的手抓著他，并把他旋轉(zhuǎn)著，整天不停的喧鬧聲充滿了頭腦，除了事業(yè)所引起的那些念頭以外，在頭腦里沒有給任何其他念頭留下位置，工廠煙囪冒出來的滾滾濃煙在四周投下了令人沮喪和煩悶的陰影。

在懷有這種情緒的時刻和日子里，他特別不喜歡工人們； 他似乎覺得他們的體力越來越衰弱，他們喪失了莊稼漢的刻苦耐勞精神，染上了女人愛生氣的脾氣，器量過分地小，常常蠻橫無禮地頂嘴。在他們身上出現(xiàn)了一種揮霍和變化無常的現(xiàn)象； 從前，父親在世時，他們?nèi)兆舆^得比較有家庭觀念，比較和睦，不那么狂飲無度，也不那么荒淫無恥?？墒乾F(xiàn)在一切都亂糟糟的， 人們變得更膽大了，甚至仿佛更聰明了，但是對工作卻漫不經(jīng)心，相互仇恨，不懷好意地、令人可疑地端詳、打量。青年們變得特別胡鬧和無禮了，工廠里的年輕人很快就變得完全不像莊稼漢了。

不得不把司爐沃爾科夫送到縣里精神病院去，不過五年前，他，一個遭回祿之災(zāi)的人，還臉色紅潤，身體健康，跟伶俐的妻子一同來到工廠做工。一年后，他的妻子放蕩地玩樂起來了，他開始毆打她，以致她患了肺病，現(xiàn)在這兩個人都不在人世了。人們很快就死亡這種情況阿爾塔莫諾夫已經(jīng)見過不少了。五年中有四個人被殺害，兩個死在打架中，一個死于復(fù)仇，而另一個上了年紀(jì)的織布工由于吃醋而殺死了一個紡紗姑娘。人們常常打架，造成流血或重傷。

這一切顯然并沒有使阿列克謝受到影響。兄弟變得更不可理解了。在他身上有一種與那個整潔的、愛開玩笑的木匠謝拉菲姆共同的地方，他同樣快樂地、靈巧地為孩子們制造笛和弩弓，也為他們釘棺材。阿列克謝的鷂眼充滿信心地炯炯發(fā)光，一切都很順利，往后也會很順利的。在他的墓地上已經(jīng)有三座墳?zāi)沽?；只有米隆堅定而頑強地過著日子，他是用長骨頭和軟骨丑陋地匆促地組成的，全身吱吱地咔嚓咔嚓地作響。他有扭指頭的習(xí)慣，扭得指頭大聲地咯吱作響。他十三歲就戴眼鏡了，這使他那長長的鳥鼻顯得稍為短些，也使那雙令人不快地炯炯發(fā)光的眼睛顯得暗淡些。這個男孩走路時手里總是拿著一本什么書， 把一個指頭夾在書里，好像書跟指頭是長在一起的。他跟父母說話好像跟他們是平輩，甚至不是在說話，而是在發(fā)議論。他們都喜歡這樣，可是彼得清楚地感覺到，侄子不喜歡他，他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在阿列克謝的家里，一切都是隨隨便便的；阿爾塔莫諾夫大哥看出了他的生活與兄弟的生活之間的區(qū)別，好像修道院跟集市中臨時售貨棚之間的區(qū)別一樣。在城里阿列克謝和他的妻子都沒有朋友。但在他那些很像小貯藏室的窄小的屋子里卻塞滿了破爛的舊東西，每逢節(jié)日聚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 鑲金牙的工廠廠醫(yī)雅科夫廖夫是個好嘲笑人的、兇惡的人；喜歡叫嚷的技工科普捷夫是個酒鬼和牌迷；米隆的教師是個大學(xué)生，警察局禁止他讀書；他那個翹鼻子的妻子抽煙，彈奏吉他。還有一些人間的渣滓，他們都一致大膽地謾罵神甫們和當(dāng)局，顯然，他們里面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才是最聰明的人。阿爾塔莫諾夫整個身體都感覺到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人，也不理解他們?yōu)槭裁匆盟男值?，一個重要的大事業(yè)的半個老板。聽到他們的叫嚷，他就想起了神甫的抱怨：

“他們想要的東西很多，但不是主要的?！?p>

他沒有問自己，——這主要的是什么東西，在什么地方，他知道主要的是在事業(yè)中。

顯然，愛叫嚷的茨岡人科普捷夫是兄弟所喜歡的人；他似乎是個酒鬼，他身上有一種頑強的東西，甚至仿佛是一種智慧，他經(jīng)常說：

“這一切都是胡說，一種哲學(xué)！工業(yè)——這才是主要的！技術(shù)?！?p>

但是阿爾塔莫諾夫大哥卻懷疑科普捷夫身上有一種異端的、破壞性的東西。

“一個危險人物?！彼麑π值苷f；阿列克謝感到詫異：

“科普捷夫？你胡說！這是個好樣的、能干的人，一頭犍牛， 一個有頭腦的人！我們需要幾千個像他這樣的人！”

他笑笑，補了一句：

“要是我有個女兒，就把她嫁給他，用鐵鏈把他鎖在事業(yè)上！”

彼得憂郁地從他身邊走開了。如果他們不打牌，他就會孤單地坐在他最喜歡的一把寬闊、柔軟得像一張床的圈椅里的；他望著人們，一邊拉自己的耳朵，不愿同意他們中間任何人的意見，很想跟大家爭論一番；他想要爭論不僅僅是因為所有這一切人都不理睬他這個事業(yè)的首要主人，還有某些其他原因呢。這些原因他都不清楚，他不善于說話，只偶爾勉強地插一句：

“格列布神甫給我講述過一個伯爵……”

科普捷夫立刻向他叫嚷起來：

“伯爵跟您有什么相干，跟您，跟您？這個伯爵是農(nóng)村的俄羅斯最后的一息……”

他叫嚷，不恭敬地用個指頭朝彼得點點戳戳，所有其余的人都聽著他說話，也變得像茨岡人，無家可歸的、流浪為生的部族了。

“谷蛾，”彼得心里想，“寄生蟲?！?p>

但他卻說：

“‘事業(yè)不是熊，不會跑進樹林里去的’這種說法不對。事業(yè)就是熊，它用不著跑掉，它用爪摟住了我們，就不放。事業(yè)是人的主子。”

(蒼松　譯)

注釋：

① 即基督登山變?nèi)莨?jié)，俄歷八月六日。

② 指《圣經(jīng)》里沒有建成的通天塔。

【賞析】

《阿爾塔莫諾夫家的事業(yè)》是高爾基晚年創(chuàng)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寫于1924年至1925年，在高爾基的整個創(chuàng)作生涯中占有重要地位。作品描寫了阿爾塔莫諾夫一家祖孫三代從事工商業(yè)活動的興衰史，展示了俄國資本家從勵精圖治的創(chuàng)業(yè)到墮落衰敗的全過程。第一代伊利亞是創(chuàng)業(yè)者，生活在俄國資本主義上升階段。他原是一個貴族的家奴，1861年廢除農(nóng)奴制后，拿到了一筆賞金，創(chuàng)辦了紡織廠。在他身上充分體現(xiàn)了開創(chuàng)者貪婪的本性和與之俱來的干勁。以彼得、阿列克謝為代表的第二代人處在俄國工業(yè)高潮時期，他們或是守業(yè)者，或是自由資產(chǎn)者，對財富的追逐變本加厲，但已經(jīng)失去先輩創(chuàng)業(yè)時的精神和對事業(yè)的感情，開始花天酒地，追求生活享受，熱衷于攫取政治上的權(quán)力。到了第三代，阿爾塔莫諾夫家的事業(yè)每況愈下，開始瓦解，他們的精神道德也隨之墮落下去。作品以十月革命前近半個世紀(jì)為背景，深刻而形象地揭示了俄國資本主義的興起、繁榮和衰亡的過程，刻畫了不同時期資產(chǎn)階級人物的典型形象，真實地再現(xiàn)了十月革命前半個多世紀(jì)俄國社會獨特的歷史風(fēng)貌。

在阿爾塔莫諾夫祖孫三代中，高爾基著重描寫的是第二代彼得的事業(yè)。彼得是小說的中心人物，他的活動貫穿整部作品始終。彼得是個平庸的工廠主，沒有父輩的創(chuàng)業(yè)激情，而且心中充滿著矛盾與痛苦。這是一個具有濃厚的宗法思想的資本家，在他身上，落后的宗法思想與先進的資本主義思想此起彼伏，不斷進行著激烈的斗爭。伴隨著這一斗爭的深入，彼得變得越來越被動，最終成為一個墮落反動的資本家。

年輕的彼得是一個忠厚老實、性格溫和、富于同情心的小伙子。雖然遺傳了老伊利亞·阿爾塔莫諾夫魁梧的體格，卻缺乏父親身上那種向上的朝氣和頑強的毅力。他因為縣里的人仇視他和他的家人而感到害怕；他也因為婚禮上新娘被陳俗陋習(xí)折磨得筋疲力盡而感到憐惜，這些不僅揭示出了彼得的善良，也刻畫出了他的怯懦。彼得向往那種恬靜的田園生活，懷念那些肥沃的土地和金黃色的草原。他說，“在鄉(xiāng)下生活要簡單得多，也安靜得多”;他也曾經(jīng)幻想和妻子“兩個人到一個小小的田莊上去生活”。他沒有資本家的貪婪和殘暴的一面，又缺乏工廠主的才智和魄力，但作為阿爾塔莫諾夫家的長子，他無奈地被推上了事業(yè)繼承人的位置，痛苦地繼續(xù)著他不愿意從事的事業(yè)，“爸爸把全部事業(yè)壓在我的肩上。我像車輪般旋轉(zhuǎn)，可是往哪兒走——我卻不知道?！_工廠，這不是咱們干的事。咱們最好到草原上去，在那兒購置土地，種莊稼。喧鬧聲會少些，而好處則更大”。彼得對待事業(yè)的態(tài)度是小心謹(jǐn)慎、提心吊膽的，“事業(yè)就是熊，它用不著跑掉，它用爪摟住了我們，就不放。事業(yè)是人的主子”。作品中也多次提到他對于工廠的恐懼： “他似乎覺得工廠是頭石雕的但卻是活的野獸，這頭野獸匍伏并緊貼在地上，在地上投下了一片翅膀似的陰影，豎起了煙囪般的尾巴，它的嘴臉是沒有表情的、可怕的，白天窗子都像冰牙般地閃閃放光，在冬天傍晚它們都像是鐵鑄的，并且由于狂怒而燒得通紅。”彼得心中的痛苦與不安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宗法思想的農(nóng)民對資本主義的恐懼。19世紀(jì)的俄國，還處在半封建的宗法社會中，但是資本主義卻把一切封建的、宗法式的、田園般的關(guān)系都破壞了，在思想矛盾的沖突中，彼得竭力逃避嘈雜和煩躁，努力追求安逸和平靜，這正是資本主義來臨時，一個宗法式農(nóng)民的思想情緒和心理狀態(tài)的真實寫照。

與彼得相比，他的兄弟阿列克謝和侄子米隆屬于資產(chǎn)階級的活躍人物，但高爾基并沒有把他們放在作品的中心。這樣安排是何用意呢？彼得所處的時代雖然已經(jīng)廢除了農(nóng)奴制，但還存在著嚴(yán)重的農(nóng)奴制殘余，俄國的資本主義就是伴隨著農(nóng)奴制殘余發(fā)展起來的。在經(jīng)濟上，此時的俄國仍舊是一個落后的農(nóng)業(yè)國，個體的農(nóng)民經(jīng)濟還占據(jù)著相當(dāng)重要的地位。因此，高爾基選擇把彼得這樣一個消極、落后、復(fù)雜的人物放在首位，通過這個形象，作品真實地反映了俄國資產(chǎn)階級的落后性與保守性。

如前所述，該作品是高爾基晚期創(chuàng)作的代表作品之一。與同時期其他幾部作品一樣，這部小說體現(xiàn)出高爾基心理現(xiàn)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特色。通過對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探幽發(fā)微，作品真實地再現(xiàn)了在風(fēng)云變幻的歷史年代中俄國人的心理現(xiàn)實。首先，高爾基對人物心理的闡釋提示了人物心理與社會歷史之間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作家把對生活的總體考察、對歷史的重新審視和小說人物的心理歷程緊密地結(jié)合在一起，小說人物的心理嬗變始終沒有脫離社會歷史的不斷演進。作品中阿爾塔莫諾夫一家三代的心理變化是與當(dāng)時俄國資本主義的發(fā)展、工人運動、無產(chǎn)階級革命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第一代伊利亞是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的騎士典型，在心理上比貴族優(yōu)越，表現(xiàn)出樂觀向上、積極進取的心理狀態(tài)。第二代彼得作為事業(yè)的繼承人卻對事業(yè)充滿厭惡的情緒，加上無產(chǎn)階級日益壯大，他更感到恐懼和苦悶，最終表現(xiàn)為精神上的徹底崩潰。第三代雅科夫則已墮落成地地道道的寄生蟲，對事業(yè)無能為力，只追求安穩(wěn)和享樂，最后被人扔出火車車廂，死得毫無意義。其次，高爾基運用召喚結(jié)構(gòu)闡釋人物心理，將人物內(nèi)心世界中看不見、摸不著、閃爍不定的東西轉(zhuǎn)化為可觸可感的具體形象，讓讀者能設(shè)身處地地體會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如當(dāng)彼得對事業(yè)感覺厭倦時，“工廠煙囪冒出來的滾滾濃煙在四周投下了令人沮喪和煩悶的陰影”;工人們也改變了常態(tài)，令他生厭，“他們的體力越來越衰弱，他們喪失了莊稼漢的刻苦耐勞精神，染上了女人愛生氣的脾氣，器量過分地小，常常蠻橫無禮地頂嘴。在他們身上出現(xiàn)了一種揮霍和變化無常的現(xiàn)象”。又如尼基塔暗戀嫂嫂娜塔莉婭，他的這一秘密被仆人吉洪看穿之后感到無地自容，“他的喉嚨痛苦地緊縮了，可是同時他又覺得吉洪剝光了他的衣服，使他赤身露體了”。通過工廠的濃煙、工人的具體行為及被剝光衣服的視覺形象，彼得與尼基塔的內(nèi)心世界一覽無余。

有觀點認為，這部作品表現(xiàn)的是資產(chǎn)階級的退化，但實際上這是一部意義深刻的作品，它表現(xiàn)的是歷史發(fā)展的客觀規(guī)律。通過對現(xiàn)實生活圖景的描繪，作品告訴人們歷史是無情的，一切過時的思想和人物都將被歷史所拋棄。新興戰(zhàn)勝腐朽，光明取代黑暗，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客觀歷史規(guī)律。在新興的資本主義面前，封建主義的掙扎和抵抗都是徒勞的。作品開篇就寫伊利亞·阿爾塔莫諾夫帶著三個兒子來到小城德廖莫夫迅速開始他們的事業(yè)。他們的出現(xiàn)引起了城里人的恐慌，但畢竟他們代表著新的生產(chǎn)方式。伊利亞不容分說地沖進市長拜馬科夫家，并強行與之結(jié)親，粗魯?shù)匕哉剂怂墓哑?，這一切都象征著封建社會的覆滅和資本主義的崛起。然而曾經(jīng)勢不可擋的資本主義也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朵浪花，終究逃脫不了被無產(chǎn)階級滅亡的命運。俄國的十月革命宣告了資本主義時代的結(jié)束和社會主義時代的開始，這就是這部作品要告訴人們的真理所在，也是這部作品的現(xiàn)實意義和歷史意義所在。正如姑娘們在彼得的婚宴上唱的那支歌里所預(yù)言的一樣： “哎喲，祝大親家，祝伊利亞，哦，祝瓦西里耶維奇，第一步踏上臺階——折斷一條腿，跨第二步——折斷另一條腿，跨第三步——折斷脖子?！?p>

(余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