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一氣卷舒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王圣興工于體物，而不滯色相。……至慢詞換頭處，最忌橫亙血脈，碧山集中，獨(dú)無此病。如《摸魚兒》(略)通體一氣卷舒，生香不斷，鄱陽家法，斯為嗣音矣。(鄧廷楨 《雙硯齋詞話》)

【詞例】

摸 魚 兒

王沂孫

洗芳林、夜來風(fēng)雨。匆匆還送春去。方才送得春歸了，那又送君南浦。君聽取。怕此際，春歸也過吳中路。君行到處。便快折湖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春還住。休索吟春伴侶。殘花今已塵土。姑蘇臺下煙波遠(yuǎn)，西子近來何許。能喚否。又恐怕、殘春到了無憑據(jù)。煩君妙語。更為我將春，連花帶柳，寫入翠箋句。

【解析】 詞以 “夜來風(fēng)雨”使芳林如洗開篇，說春已匆匆過去了。其意頗近孟浩然《春曉》詩：“夜來風(fēng)雨聲，花落知多少”;周邦彥 《六丑》詞：“為問花何在？夜來風(fēng)雨、葬楚宮傾國?！?“方才送得春歸了，那又送君南浦”?！澳怯帧闭?，那又能再也。送春已令人堪傷，那又能再送君遠(yuǎn)行呢？“舒”中有 “卷”，并未如 “直頭布袋”(元遺山語)，一瀉無余，感情上更深一層?！熬犎　比涫窍胂笾~?！皡侵小保褐复呵飼r吳國舊地，亦專指吳郡或蘇州府。下面妙筆橫生：“君行到處，便快折湖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傲薄傲簟敝C音，“折柳贈別”，自六朝以來沿習(xí)成風(fēng)，以示戀戀難舍之意。如謂用張先 《訴衷情》： “此時愿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fēng)”。詞意(見吳則虞 《花外集》箋注。誤作 《蝶戀花》)，便乏生趣，實(shí)際完全襲用王觀 《卜算子》： “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兩王詞都生動活躍，意趣盎然，本詞更宛轉(zhuǎn)嫵媚，似諧實(shí)莊，深切表達(dá)出詞中主人公對君的一片癡情。

換頭 “春還住”，僅就這三個字看，似乎君已 “為我系春”了，但“休索吟春伴侶。殘花今已塵土”。正如蘇軾 《水龍吟》：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顯然又沒有留住?！斑€住”，只不過主人公一廂情愿而已。“春還住”與周邦彥 《六丑》“愿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意甚近。如果周詞可當(dāng) “十三個字千回百折，千錘百煉”(周濟(jì)《宋四家詞選》)的評語，本詞這十五個字，其委曲、幽咽、頓挫不也悠然可見！ 鄧廷楨 “慢詞換頭處，最忌橫亙血脈”，而此篇 “獨(dú)無此病”的說法，即張炎 《詞源》所云：“最是過片不要斷了曲意，須要承上接下。”這里正是如此?！盀槲蚁荡鹤　保窍Ｍ?，留下了懸念，究竟能否系住呢？“春還住”，希望似是實(shí)現(xiàn)了，而剎那間又驚覺春已過去了！ 不僅上下片聯(lián)貫緊密，未離開春，即全篇亦復(fù)如是，故 “通體一氣卷舒”。接問姑蘇臺下的碧水，美如西子的西湖，尚留下幾許春光，如今在何處在什么地方？“能喚否”?此句縹緲空靈，喚姑蘇臺下渺茫的 “煙波”歟？喚西子歟？抑喚春歟？反正 “殘春到了無憑據(jù)”，是任誰都不會知道的。正是 “春歸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fēng)飛過薔薇”(黃庭堅 《清平樂》 )。實(shí)際詞人并非全無所知，殘春到了，也并非全無憑據(jù)，只是惜春之情，使他不忍說出而已。一結(jié)，要將象征春天的花明柳媚寫入翠箋，至此，“方才送得春歸了” 的無可奈何之情，溢于言表！

《云韶集·評》： “此詞筆墨仿佛竹山 (按，指蔣捷)，集中偶一為之。聲情并茂，感慨不盡。絕妙情韻”。陳廷焯云：“《花外集》 中，惟此篇最疏快。風(fēng)骨稍低，情詞卻妙”(《白雨齋詞話》)?！霸趹粗性匮牛谠广性⒅液?，而出以沉郁頓挫”的碧山詞，如此 “疏快”的詞，確是 “偶一為之”，集中最少見。至云 “風(fēng)骨稍低”，雖可備此一說，但亦可商榷?！帮L(fēng)骨”作為文藝?yán)碚摰囊粋€基本概念，據(jù)劉勰 《文心雕龍·風(fēng)骨》 篇：“怊悵述情，必始乎風(fēng)； 沉吟鋪辭，莫先于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情之含風(fēng)，猷形之包氣。結(jié)言端直，則文骨成焉； 意氣駿爽，則文風(fēng)清焉”?！帮L(fēng)”，指作品產(chǎn)生的充沛感人的強(qiáng)烈力量，“骨”，指作品的思想內(nèi)容，格調(diào)清勁，意氣駿爽。思想與形式完美結(jié)合，從而達(dá)到 “風(fēng)清骨駿”的境界。視 “大雅一席終讓碧山”的陳廷焯，以本詞較之碧山那些 “瓊樹寸寸玉，旃檀片片香”并有君國之憂的作品，自是 “骨氣稍差”了。不過此詞的主要特色，是藝術(shù)上頗見功力。本文開頭鄧廷楨的那番評論，更是著重結(jié)構(gòu)方面說的?！肮び隗w物”，即須似物；“不滯色相”，即不停留于物的形狀外貌，須賦予物以情韻。張炎云：“詩難于詠物，詞為尤難。體認(rèn)稍真，則拘而不暢； 模寫差遠(yuǎn)，則晦而不明”，正與上說相仿佛。至云“一氣卷舒，生香不斷”，指全篇意脈貫通，“若納水輨，如轉(zhuǎn)丸珠”，流動自然，而又色香俱佳?！吧阏嫔穗y學(xué)”，尤貴在 “真”。文學(xué)的 “真”不同于歷史的真，也不同于自然科學(xué)的真，科學(xué)家研究的對象是自然規(guī)律本身，而藝術(shù)家是用想象和思考來體現(xiàn)那些規(guī)律的自然現(xiàn)象。正所謂 “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顧炎武《日知錄·詩體代降》)。而且正因本詞的疏快清空，詞中 “君聽取”以下數(shù)句以及 “能喚否”的癡情，都近姜白石的 “清虛騷雅”，筆之所至，神韻俱似，故云 “鄱陽家法，斯為嗣音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