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言近指遠，卓葷不凡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同甫水龍吟云：“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毖越高h，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劉熙載《詞概》)

【詞例】

水 龍 吟

春 恨

陳 亮

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fēng)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云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斗草，青絲勒馬，風(fēng)流云散。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 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guī)聲斷。

【解析】 “言近指遠”的理論淵源是 《孟子·盡心下》 所云：“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此雖非論詩，卻被后代詩人所祖述。唐代元稹據(jù)此提出 “思深語近”的主張(《上令狐相公詩啟》); 宋人也說 “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易，此詩人之難?！?《詩人玉屑》 卷十引《漫齋語錄》)明代胡應(yīng)麟則贊賞 “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詩藪·內(nèi)編》 卷二)清代葉燮亦指出：“言淺而深，意微而顯，此風(fēng)人之能事也?！?《原詩·外篇》)“言近指遠”說在中國詩論史上之源遠流長由此可見一斑。言近指語言的平易、情事的切近，旨遠指用意的婉曲、寄托的深遠。劉熙載用 “言近指遠”評價陳亮的 《水龍吟·春恨》就是著眼于詞中所寄托的思念中原失地的懷遠之情。這首詞的語義層面是寫一位閨閣女子由登樓而引起的思舊傷今之感。一開始，作者勾勒出一個繁花似錦而又十分深遠幽靜的居處，為主人公凝思沉想創(chuàng)造適宜的環(huán)境氛圍?！棒[花”二字雖出于宋祁名句 “紅杏枝頭春意鬧”，作者的用意卻不在詠贊春花的繁盛，而是用來襯托 “層樓”的深邃?！吧钐帯倍謱訕桥c滾滾紅塵隔離開來。接寫 “畫簾半卷東風(fēng)軟”，以景物喻示樓中人情緒的慵倦纏綿。然后，作者用賦筆來描繪盎然春意：“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 是目之所見；“遲日催花，淡云閣雨，輕寒輕暖”是心之所感。進而轉(zhuǎn)出主題：“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劉熙載說這三句話 “言近指遠，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揭示出這首詞的深層內(nèi)涵。下闋言 “恨”之由來，把作者與樓中人的形象疊印在一起：“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首先回應(yīng)篇首 “鬧花深處層樓”，寫樓中之人，使上下片意脈不斷； 此人 “深處”孤居，“寂寞”生怨，思緒隨著視域的擴大而延伸到遠方。大雁是春季回歸北方的候鳥，“一聲歸雁”表明作者思念的是北方的中原故土?！澳蠘恰币坏?，乃用東晉庾亮鎮(zhèn)守武昌秋夜登南樓的故事，暗取其敵御外侮的含意。下面兩組對偶句 “金釵斗草，青絲勒馬、風(fēng)流云散”和 “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表現(xiàn)出登樓人離亂前留下的美好記憶和如今的綿綿幽恨，分明是借男女別情來抒發(fā)自己對故國的懷念與難返中原的悵惘。最后三句以景結(jié)情，用 “疏煙淡月，子規(guī)聲斷”的夜景烘托作者的凄苦心境，其余思遠韻悠悠不盡。象這類假托傷春、惜春，以柔婉的筆調(diào)，抒憤激或怨悱的感情的詞作，在南宋之際頗為多見，這與當(dāng)時的歷史和政治背景有很大關(guān)系，詹安泰在 《論寄托》 一文中說：“及至南宋，則國勢陵夷，金元繼迫，憂時之士，悲憤交集，隨時隨地，不遑寧處； 而時主昏庸，權(quán)奸當(dāng)?shù)?，每一命筆，動遭大戮，逐客放臣，項背相望，雖欲不掩抑其辭，不可得矣。故詞至南宋，最多寄托，寄托亦最深婉?！彼文﹦⒊轿痰?《蘭陵王·丙子送春》 詞，其言近旨遠，寄托遙深和陳亮 《水龍吟》 大略相似， 詞云：“送春去。春去人間無路。鞦千外， 芳草連天，誰遣風(fēng)沙暗南浦。依依甚情緒。漫憶海門飛絮。亂鴉過，斗轉(zhuǎn)城荒，不見來時試燈處。

春去。最誰苦。但箭雁沉邊，梁燕無主。杜鵑聲里長門暮。想玉樹凋土，淚盤如露。咸陽送客屢回顧。斜日未能渡。春去。尚來否。正江令恨別，庾信愁賦。蘇堤盡日風(fēng)和雨。嘆神游故國，花記前度。人生流落，顧孺子，共夜雨?！卑幢幽晔撬喂У鄣碌v二年，這年正月，元軍前鋒至臨安，宋帝請降。三月，元兵擄宋帝及謝太后北去。閏三月，陸秀夫等于溫州奉益王昰為夫下兵馬都元帥，后即帝位。劉辰翁此詞即借詠“送春”而悲嘆南宋的滅亡。“送春去，春去人間無路”是指南宋的滅亡無可挽回。“漫憶海門飛絮”關(guān)涉到陸秀夫在溫州擁立趙昰事。“亂鴉過”三句是指元兵侵占臨安，城市荒殘，無復(fù)當(dāng)年的承平景況?！凹愠吝?，梁燕無主”，分別象征被擄北去者和江南的臣民的悲慘命運?！疤K堤盡日風(fēng)和雨。嘆神游故國，花記前度”是說西湖現(xiàn)在風(fēng)雨凄迷，追念故國，情何以堪？這首詞借春恨主題寫亡國之思，其意曲折隱蔽，余味曲包。其寄托含蓄委婉而不露刻畫痕跡、含蓄委婉正是“言近旨遠”在風(fēng)格上的表現(xiàn)，作者不將自己的情意作直接的表達，而是用隱約委婉的話，比興象征的手法，將深層意蘊隱含在具體形象中。司空圖將之概括為“不著一字，盡得風(fēng)流”。這些“言近旨遠”的婉約之作，感情上卻不纖弱柔靡，往往有清剛渾淪之氣行乎其間。因為它們寫的不是一己的閑愁，它們表現(xiàn)的是對國家前途、百姓命運的憂慮。詞人們慷慨的情懷、堅貞的氣節(jié)賦予其詞以卓犖不凡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