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頓首陳將軍足下〔2〕：無恙〔3〕，幸甚，幸甚。將軍勇冠三軍〔4〕，才為出世〔5〕，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6〕。昔因機(jī)變化〔7〕，遭遇明主〔8〕;立功展事〔9〕，開國稱孤〔10〕。朱輪華轂〔11〕，擁旄萬里〔12〕，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為奔亡之虜〔13〕，聞鳴鏑而股戰(zhàn)〔14〕，對(duì)穹廬以屈膝〔15〕，又何劣邪！
尋君去就之際〔16〕，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nèi)審諸己〔17〕，外受流言〔18〕，沉迷猖獗〔19〕，以至于此〔20〕。圣朝赦罪責(zé)功〔21〕，棄瑕錄用〔22〕，推赤心于天下〔23〕，安反側(cè)于萬物〔24〕。將軍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談也〔25〕。朱鮪涉血于友于〔26〕，張繡剚刃于愛子〔27〕，漢主不以為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28〕，而勛重于當(dāng)世。夫迷途知反，往哲是與〔29〕;不遠(yuǎn)而復(fù)〔30〕，先典攸高〔31〕。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32〕;將軍松柏不剪〔33〕，親戚安居〔34〕。高臺(tái)未傾〔35〕，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36〕!
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37〕。佩紫懷黃〔38〕，贊帷幄之謀〔39〕;乘軺建節(jié)〔40〕，奉疆場(chǎng)之任〔41〕。并刑馬作誓〔42〕，傳之子孫。將軍獨(dú)靦顏借命〔43〕，驅(qū)馳氈裘之長(zhǎng)〔44〕，寧不哀哉！〔45〕夫以慕容超之強(qiáng)，身送東市〔46〕;姚泓之盛，面縛西都〔47〕。故知霜露所均〔48〕，不育異類〔49〕;姬漢舊邦〔50〕，無取雜種〔51〕。北虜僭盜中原〔52〕，多歷年所〔53〕，惡積禍盈，理至焦?fàn)€〔54〕。況偽昏狡〔55〕，自相夷戮〔56〕;部落攜離〔57〕，酋豪猜貳〔58〕。方當(dāng)擊頸蠻邸〔59〕，懸首藁街〔60〕。而將軍魚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61〕。不亦惑乎〔62〕?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zhǎng)，雜花生樹，群鶯亂飛〔63〕。見故國之旗鼓〔64〕，感生平于疇日〔65〕，撫弦登陴〔66〕，豈不愴悢〔67〕!所以廉公之思趙將〔68〕，吳子之泣西河〔69〕，人之情也。將軍獨(dú)無情哉？想早勵(lì)良規(guī)，自求多福〔70〕。
當(dāng)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huán)西獻(xiàn)〔71〕，楛矢東來〔72〕。夜郎滇池〔73〕，解辮請(qǐng)職〔74〕;朝鮮昌海〔75〕，蹶角受化〔76〕。唯北狄野心〔77〕，掘強(qiáng)沙塞之間〔78〕，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79〕，明德茂親〔80〕，總茲戎重〔81〕。吊民洛汭〔82〕，伐罪秦中〔83〕。若遂不改，方思仆言〔84〕。聊布往懷〔85〕，君其詳之。丘遲頓首〔86〕。
【注 釋】
〔1〕陳伯之：睢陵(今江蘇睢寧)人。齊末為江州刺史。曾率部拒梁，后降梁仍為江州刺史，封豐城縣公，繼又率部投魏，為平南將軍?！×号R川王蕭宏北行，陳率兵相拒，得丘遲勸降書，乃于壽陽(今安徽壽縣附近)擁兵八千歸降。
〔2〕頓首：叩拜之意。古人書信中開頭和結(jié)尾常用的客氣語?！∽阆拢簳胖袑?duì)人的尊稱。
〔3〕無恙：?jiǎn)柡蛘Z?！№Γ簯n。
〔4〕勇冠三軍：勇敢為三軍第一。
〔5〕才為出世：當(dāng)代杰出的人才。
〔6〕“棄燕雀”二句：語本《史記·陳涉世家》：“陳涉嘗與人傭耕，輟耕垅上，悵恨久之，曰：‘茍富貴，無相忘！’傭者笑而應(yīng)之曰：‘若為傭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陳涉以小鳥燕雀比傭者，以大鳥鴻鵠比自己。這里是指陳伯之棄齊歸梁。
〔7〕因：順?！C(jī)：時(shí)機(jī)。
〔8〕遭遇：遇合?！∶髦鳎褐噶何涞?。
〔9〕立功立事：建立了功勛、事業(yè)。
〔10〕開國稱孤：晉以后封爵，自郡公至縣男，皆冠以開國之號(hào)，伯之封豐城縣公，故云。又，古代諸侯亦可自稱為孤。
〔11〕朱輪：此句形容車輿的華麗?！≥灒很囕喼行牡膱A木。
〔12〕旄：旄節(jié)。古代高級(jí)武官持節(jié)統(tǒng)制一方，稱為“擁旄”?！ 叭f里”，形容其統(tǒng)治地區(qū)之廣。以上是說他背齊投梁以后，得到了梁朝優(yōu)渥的待遇。
〔13〕奔亡之虜：逃跑投敵之人。
〔14〕鳴鏑：響箭。相傳是西漢初冒頓單于所造，軍中用以發(fā)號(hào)施令?！」蓱?zhàn)：大腿發(fā)抖。
〔15〕穹廬：氈帳。本為外族人所居。此處是指陳伯之投降北魏的事情。
〔16〕尋：推究?！∪ゾ停喝チ憾捅蔽?。
〔17〕不能內(nèi)審諸己：自己內(nèi)心不能反復(fù)思考。
〔18〕流言：無根之言，反間之言。
〔19〕沈迷：迷惑。 猖獗：狂妄。
〔20〕以上寫梁朝對(duì)陳伯之的優(yōu)遇，并指出他投降的錯(cuò)誤。
〔21〕圣朝：指梁朝?！∩猓好??！∝?zé)：求?！∝?zé)功，要求被赦者立功贖罪。
〔22〕瑕：缺點(diǎn)。
〔23〕赤心：真心。
〔24〕反側(cè)：不安心的樣子。以上二句用東漢光武帝劉秀事。光武破銅馬等軍時(shí)，不懷疑投降的人，曾輕騎入降軍中。降軍說他“推赤心置入腹中”。
〔25〕不假：不須，不用?！∑停汗艜r(shí)與人交際時(shí)，對(duì)自己的謙稱?！∫欢劊阂粯右粯拥?cái)⑹觥?br>
〔26〕“朱鮪”句：漢光武帝之兄劉為更始皇帝劉玄所殺，朱鮪曾參與其事；后光武帝攻洛陽，朱鮪堅(jiān)守，光武遣岑彭說朱鮪來降。鮪不敢降。光武再遣岑彭往說，謂建大事不忌小怨，并答應(yīng)保留朱鮪的官爵，朱鮪乃降?！∩嫜簹⑷肆餮?。
〔27〕“張繡”句：《三國志·魏志·武帝紀(jì)》：建安二年，“公(曹操)到宛、張繡降，既而悔之，復(fù)反。公與戰(zhàn)，軍敗，為流矢所中。長(zhǎng)子昂，弟子安民遇害?！苯ò菜哪?，“張繡率眾降，封列侯?！薄?zì)：刺殺。
〔28〕昔人之罪：朱鮪、張繡那樣的罪過。
〔29〕迷途知反：本于《離騷》：“回朕車以復(fù)路兮，及迷途之未遠(yuǎn)?！薄⊥埽合荣t，指屈原?！∨c：嘉許?！⊥浚和ā巴尽薄?br>
〔30〕不遠(yuǎn)而復(fù)：《易·復(fù)卦》：“不遠(yuǎn)復(fù)，無祗悔，無吉?！睆?fù)，回，返。
〔31〕先典：指《易經(jīng)》。 攸：所?！「撸阂詾楦?，作動(dòng)詞用。
〔32〕吞舟：吞舟之魚，指大魚。
〔33〕松柏不翦：古人常在墳側(cè)植松柏，以為標(biāo)記。指祖先的墳?zāi)箾]有被破壞。
〔34〕親戚：古時(shí)指父母，兄弟等近屬?！“簿樱航〈妗?br>
〔35〕高臺(tái)：指住宅?！∥磧A：沒有遭到破壞。
〔36〕“悠悠”兩句：悠悠，思慮深長(zhǎng)貌。此二句是說：只要您的心里仔細(xì)思量一下，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37〕雁行有序：雁飛列成行，比喻梁朝功臣名將論功封賞，威儀有序。
〔38〕紫：紫綬，系官印的帶子?！↑S：金印。
〔39〕贊：協(xié)助?！♂♂ⅲ很娭械膸つ?。此句言，在軍中幫助謀劃軍事。
〔40〕軺：輕小的車馬，古代使者常乘之。 節(jié)：符節(jié)，皇帝遣使在外所持憑證。
〔41〕疆場(chǎng)：邊境。
〔42〕刑馬作誓：古代諸侯會(huì)盟，殺白馬，飲血為誓。此處指爵位可世襲。
〔43〕靦顏：強(qiáng)顏。靦，羞愧之狀?！〗杳阂庵^茍且偷生。
〔44〕氈裘：胡人衣著，借指胡人。 長(zhǎng)：酋長(zhǎng)。此處指魏君。
〔45〕寧不哀哉：寧，豈。本處用梁朝的寬容，以及歷史上成大事不計(jì)小怨的事例，來打動(dòng)對(duì)方。
〔46〕“夫以”二句：慕容超：南燕王。曾大掠淮北，劉裕北伐擒之，斬于建康?！|市：原是漢代長(zhǎng)安處決人的地方。
〔47〕“姚泓”二句：姚泓，后秦主。劉裕伐后秦，攻克長(zhǎng)安，姚泓出降。 面縛：面部向前，縛手于背?！∥鞑浚褐搁L(zhǎng)安。
〔48〕均：分部。此句是說：霜露所及的地方，意謂天地之間。語出《禮記·中庸》。
〔49〕育：長(zhǎng)育?！‘愵悾褐竿庾?。
〔50〕姬漢：周漢，也是指漢族?！凹А蹦酥艹男铡?br>
〔51〕雜種：指外族。
〔52〕北虜：指北魏。 僭：假稱帝號(hào)?！”I：竊取?！≈性捍颂幏褐副狈近S河下游一代。
〔53〕多歷年所：北魏自統(tǒng)一北方到梁天監(jiān)時(shí)，已有六十余年?！∧晁耗陻?shù)。
〔54〕燋爛：崩潰滅亡。燋，通“焦”。
〔55〕偽：指北魏宣武帝。
〔56〕自相夷戮：自相屠殺。
〔57〕攜離：分裂，不團(tuán)結(jié)。
〔58〕猜貳：猜疑有貳心。
〔59〕方：將?！∠殿i：指投降時(shí)以繩系頸請(qǐng)罪?！⌒U邸：古代外族人入朝時(shí)所居住的邸舍。邸，舍。
〔60〕藁街：長(zhǎng)安街名。
〔61〕沸鼎：燒著滾水的鼎?！★w幕：搖蕩的帷幕。
〔62〕本段以史實(shí)和北方內(nèi)部的分裂變亂說明他所處地位之危險(xiǎn)。
〔63〕鶯：一作“”，意同。
〔64〕故國：指梁朝。
〔65〕疇日：昔日。
〔66〕弦：弓弦。 陴：城上的女墻。
〔67〕愴悢：悲恨。
〔68〕廉公：據(jù)《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將廉頗晚年居魏，魏不能信用之。趙王欲召頗，因使者言其老而未果。頗遂入楚，無功。曰：“我思用趙人?！?br>
〔69〕吳子：吳起。據(jù)《呂氏春秋·觀表》：吳起居魏，治西河之外，后受讒被召回，他出城時(shí)流淚說：“西河不久將被秦奪去，魏國從此被削弱了”，后西河果為秦所取。
〔70〕“想早勵(lì)”二句：此二句是說：希望他早日做好歸梁的打算，自己來取得幸福。本段以故國之情來打動(dòng)對(duì)方。
〔71〕白環(huán)：《文選·李善注》：舜時(shí)，西王母來朝，獻(xiàn)白環(huán)。
〔72〕楛矢：用似荊而色赤的樹做成的箭。語出《孔子家語》?？鬃釉唬骸拔粑渫蹩松獭谑敲C慎氏貢楛矢石砮?！贝硕涔?，言梁朝之圣明。
〔73〕夜郎：今貴州省遵義市。 滇池：今云南省昆明市。兩地在漢代時(shí)為西南少數(shù)民族建立的國家。
〔74〕“解辮”句：此句是說：他們本來是編發(fā)為辮的，現(xiàn)在解開發(fā)辮，請(qǐng)求封職，表示歸順。
〔75〕昌海：今新疆羅布泊。
〔76〕蹶角：叩頭?！∈芑航邮芰撼袒?。
〔77〕北狄：指北魏。
〔78〕沙塞：沙漠邊塞。
〔79〕臨川殿下：指蕭宏。宏為梁武帝之弟，封臨川郡王，時(shí)為中軍將軍?！暗钕隆保菍?duì)諸王的尊稱。
〔80〕明德：好德行?！∶H：謂蕭宏乃武帝之弟。
〔81〕：通“總”，持?！∪种兀罕鴻?quán)重任。意為總領(lǐng)這次軍事重任。
〔82〕吊：慰問。洛汭：洛水隈曲之處，即洛水入黃河處。在河南洛陽、鞏縣一帶。
〔83〕伐罪：討伐有罪者。 秦中：今陜西中部地區(qū)。二句語出《孟子·滕文公下》：“湯始征自葛……誅其君，吊其民。”
〔84〕仍舊：此言你仍因循不知改悔，可要仔細(xì)考慮我這番話。
〔85〕布：陳述。 往懷：往日的情誼。此言權(quán)且以此書表達(dá)往日的情誼，望你詳察。
〔86〕本段敘寫梁朝的強(qiáng)盛，望陳伯之詳加考慮，再次表示招降之意。
【賞 析】
此篇《與陳伯之書》切實(shí)做到了“動(dòng)之以情，曉之以理”，卻又分明是一篇“外交辭令”，卻作得花團(tuán)錦簇，丘遲真是大手筆。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zhàn)百勝?！弊x《與陳伯之書》，方知攻心戰(zhàn)何獨(dú)不然？在動(dòng)筆之前，丘遲對(duì)陳伯之心理，已揣摸詳悉，纖毫畢現(xiàn)，故行文時(shí)，方能針針見血。只是還有些閃戰(zhàn)騰擲的手段，情理雖然如此，如何鋪排卻還煞費(fèi)周折。開門見山，跌巖取勢(shì)，搖曳生姿，虛實(shí)相生，方寸之地，無懈可擊，想那陳伯之至此時(shí)，已被刀山劍樹罩住，能不投戈下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