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過閶門萬事非^①, 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　≡喜?，露初晞^②,舊棲新垅^③兩依依?？沾才P聽南窗雨，誰復(fù)挑燈夜補(bǔ)衣！

這是一首悼念亡妻的絕唱。
賀鑄出生于一個(gè)沒落貴族家庭，其妻趙氏為宋皇室之后。不過，雖為皇親，他們卻一生清苦潦倒，與富貴無緣。賀鑄仕途蹭蹬，始終沉浮于下級(jí)武階和文官。長期的艱辛生活培養(yǎng)了他們夫妻之間的篤厚感情。從這首詞中，我們可以強(qiáng)烈地感受到詞人那種生死相依永難泯滅的高尚情愛。
詞作于重返蘇州。賀鑄是中原衛(wèi)州共城(今河南輝縣)人，晚年隱居蘇州。趙氏夫人去世后，即寄葬于蘇州，與其舊廬相望。詞人從中原歸來，重過閶門，想到妻子已經(jīng)死去，頓覺萬事俱非，不禁仰天嘆息：當(dāng)年雙雙南下，而今卻獨(dú)自一人北上中原，又踽踽獨(dú)行歸來，為什么竟不能夠一道回去呢？ “何事不同歸？ ”極沉痛，是問亡妻，問自己，亦是問天。賀鑄為人豪俠慷慨，有英武之氣。程俱 《賀方回詩序》 稱： “方回少時(shí)，俠氣蓋一座，馳馬走狗，飲酒如長鯨……方回儀觀甚偉，如羽人劍客?！边@樣一位英雄男兒，妻子去世，竟然心灰意冷，以為萬事俱非，竟然悲愴地仰天高同，哀毀之極，可見愛情在他的心目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 三、四兩句以重疊的比喻象征自己的遭遇。如半死的梧桐樹，而且是在肅殺的深秋，梧葉落盡，嚴(yán)霜初降； 像衰老的鴛鴦忽然間失去了自己的終身伴侶，恓恓惶惶，形影相吊。梧桐半死，語出枚乘的《七發(fā)》: “龍門之桐，……其根半死半生?！北扔魅酥畣逝?。故白居易 《為薛臺(tái)悼亡》詩云： “半死梧桐老病身，重泉一念一傷神?！边@首詞的詞題，賀鑄特意題作 “半死桐”,是有其深刻含意的。
下片寫歸來后之行止。分兩層，前三句憑吊亡妻新墳，徘徊于丘垅之間，后二句是夜晚歸來，獨(dú)臥青燈咀嚼舊事。過片 “原上草，露初晞”,既是詞人早晨來到荒郊群冢間所見景象，亦有象征妻子之死如露水被曬干之意。漢樂府挽歌 《薤露》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復(fù)落，人死一去何時(shí)歸？ ”以露水形容人生，極言其短暫和無常。新墳不遠(yuǎn)處即是詞人的舊廬，詞人在妻子死后，不愿她離開自己過遠(yuǎn)，故將之葬于近旁，日日廝守相望?！芭f棲新垅兩依依”還有一義，舊棲代指尚存于世之詞人，新垅代指亡妻，一死一生，雖然已是兩個(gè)世界，但他們?nèi)匀簧老嘁?，此情不渝。末二句尤為精警。從來的寫法都是女子空守閨房，一片懷人之情； 詞人偏偏渲染自己空守臥室之凄涼。床因獨(dú)臥而顯得空空如也，室內(nèi)一燈如豆，情景已極令人不堪，窗外又傳來沙沙雨聲，倍增愁情。此刻詞人忽然回憶起當(dāng)年妻子燈下補(bǔ)衣的情景……全詞至此戛然而止。一曲悼亡挽歌，由仰天長嘆開始，至燈下之歔欷哀嘆結(jié)束，讀罷似覺耳畔一片歔欷之聲，一片長吁短嘆，極其凄婉動(dòng)人。千載之下令人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