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王 維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②,復照青苔上。

〔注釋〕
①本篇選自王維《王右丞集》。是作者《輞川集》二十首中第五首，均是寫作者輞川一帶的景色。鹿柴，柵欄。②返景，落日返照。

〔分析〕
詩人從寫山落筆，而劈頭用一個“空”字。王維寫詩常喜用“空”字來形容他所流連的客觀景物，如“空山新雨后”(《山居秋暝》),“空翠濕人衣”(《山中》),“夜靜春山空”(《鳥鳴澗》),“空堂欲二更”(《秋夜獨坐》),“路瀾動遠空”(《漢江臨眺》),“積雨空林煙火遲”(《積雨輞川作》)。王維寫詩與“空”字結下如此不解之緣，是因為這“空”字，以虛幻不實，空寂明靜之義存在于佛教經(jīng)義中?！耙簧鷰自S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嘆白發(fā)》)的王維，自然會時時處處念念不忘這個“空”字。一讀“空山”,我們便知這輞川別墅中的“鹿柴”,也在山中。其實，山是不空的，至少有人，有樹林，還有鳴鳥流泉。由于詩人主觀“唯好靜”,用佛家空寂的眼光看待客觀景物，因而山上的一切，都被看成空的了。因其“空”,故“不見人”。但“不見人”,只是我不曾見到人，至于山中到底可有人，則由下句作答：“但聞人語響”。山中是有人的?！暗勅苏Z響”而不見其人影，是因其人在望不見的遠處，由此可見“鹿柴”所處的“空山”是何等之靜。
第三、四兩句：日影、深林、青苔三者都是靜態(tài)的景物，彼此似乎又互不相關，各自獨立。但日影不停地由東向西移動，深林的冬蕭夏榮，青苔的寒隱暑顯，則又都涵蘊著內在的生機。如果沒有日影，則深林青苔便暗然一片，靜而近乎寂滅。但這不是詩人所要的境界。我們細味“入”“復”二字，便能悟到詩人追求這閑靜而不寂滅的境界，其用意是何等之深。
全詩四句二十字，分上下兩截。寫“不見人”,寫動、寫聲，以動、聲顯靜；下截寫見，寫靜、寫色，以靜、色顯動。詩中有畫，景中有聲，把詩人自己恬淡的心境和清幽的環(huán)境融為一體，以顯示其“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的思想情趣。
〔評說〕
李攀龍《唐詩訓解》:“不見人，幽矣；聞人語，則非寂滅也。景照青苔，冷淡自在。摩詰出入淵明，獨《輞川》諸作最近，探索其趣，不擬其詞。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喧中之幽也；‘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幽中之喧也。如此變化，方入三昧法門?！?br>吳瑞榮《唐詩箋要》:“景到處有情，情到處生景，可思不可象，摩詰真五絕圣境?！?br>李瑛《詩法易簡錄》:“人語響，是有聲也。返景照，是有色也。寫空山不從無聲無色處寫，偏從有聲有色處寫，而愈見其空。嚴滄浪所謂‘玲瓏剔透’者，應推此種?！?/smal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