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黃昏
丁家灘是你藍色的身影
黃昏，黃昏
情侶的頭發(fā)在你肩頭飄動

是她，抱著一束白玫瑰
用睫毛撣去上面的灰塵
那是自由寫在大地上
殉難者圣潔的姓名

是他，用指頭去穿透
從天邊滾來煙圈般的月亮
那是一枚定婚戒指
姑娘黃金般緘默的嘴唇

嘴唇就是嘴唇
即使沒有一個字
呼吸也會在山谷里
找到共同的回聲

黃昏就是黃昏
即使有重重陰影
陽光也會同時落入
他們每個人心中

有歡樂
就有生活的艱辛
有艱辛
就有堅強的心靈

夜已來臨
夜，面對著四只眼睛
這是一小片晴空
這是等待上升的黎明
這首詩是北島贈給一對熱戀中的朋友的。但也可以認為它是贈給每一對在精神上深切投合風(fēng)雨同舟的情人的。以往的此類詩，無非類型化地祝福幾句，再表示一番對對方的贊美，這似乎成了一種程式。后來的詩人再去如法炮制，實在是毫無意義的大眾信息式的非詩行為了。北島這首詩的超拔之處在于，他將別人詩歌的終點當做了自己的起點，對這一題材進行了縱深的挖掘和創(chuàng)造，展示了特定時代的愛情觀。
這首詩是典雅的，但又是硬健的，是綺麗的，又是自然的。在一首不到三十行的短詩中能別開一種雄麗并存之境，實在難得！
詩的開篇寫得頗不用力，但細細品味卻使我們見出詩人的匠心。他通過對聲音的把握先造成疊唱的效果，這就使全詩有了一種謠曲的性質(zhì)。意象密度很?。狐S昏。身影。飄動的頭發(fā)。畫面疏朗，有洛爾伽詩歌的韻致。
“是她，抱著一束白玫瑰，/用睫毛撣去上面的灰塵”。造語新奇，卻有著內(nèi)在的情感邏輯。這正是古人所說的“語或似無倫次，而意若貫珠”。下面詩人筆鋒陡轉(zhuǎn)，“那是自由寫在大地上/殉難者圣潔的姓名”,這就使詩意涉入當時嚴酷的歷史語境而深化了。本來，用睫毛撣去白玫瑰上的灰塵，就已經(jīng)夠幽曲新穎了，但詩人又以他勃勃才情重劃開了一重天地，使情人幽會這件平凡的事具備了不平凡的意義。這是由對反判者的崇敬而共鳴相愛的情人。
“他”用指頭穿透煙圈般的明月，而月亮又是朝他滾來，是寫情人指著圣潔的月亮表明心跡，在瞬間產(chǎn)生的一種幻覺。詩人把它捕捉到了，這正是對詩人敏感度的測驗。月亮成了一枚定婚戒指，戒指又如黃金般緘默的姑娘的嘴唇。這一系列的意象疊加和流動，為此詩營造了一個奇特而清雅的意境。特別值得推重的是，這個意境幾乎完全是詩人的心象，你無法像“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那樣還原為物象實體，它是只存在于詩語的現(xiàn)實(其它文類和話語類型也皆不可企及)。對語言的魔棒修煉到這般功夫，庶幾接近至境了。
接下來的四節(jié)，詩人幾乎是直陳了一個勇敢的靈魂的獨日。它既是示人更是勉己。“黃昏就是黃昏/即使有重重陰影/陽光也會同時落入/他們每個人心中”。這節(jié)與上面的“嘴唇就是嘴唇”構(gòu)成同向推進，深化了對忠貞和自由的禮贊。這是聲音和意味的疊唱，有一種回環(huán)而清明的氣象。“歡樂——艱辛——堅強”這正是詩人所要表達的。他在艱辛和堅強中，看到了理想世界的實現(xiàn)過程。這不是點出主題而是渲染意味。
最后的四句，詩人巧妙地運用了比喻的遠距離交易法(瑞恰慈語),使不同語境的“眼睛”和“晴空”、“黎明”突兀配置(就像斯蒂文斯的“我在田納西州放了一只壇”),至此，情、理、象互映生輝，收束全篇猶給人以無盡留戀。龐德說：“與其寫萬卷書，不如一生只寫一個好意象?！笔前。瑢τ谝粋€詩人來說，還有什么能比創(chuàng)造語言更令他敬畏和心向往之的呢？
此詩軟語搖姿，硬語生辭，為我們留下了三個新鮮的語象，在結(jié)構(gòu)上也相當?shù)猛昝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