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

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nèi)臣。

朱紱皆大夫，紫綬悉將軍；

夸赴軍中宴，走馬去如云。

尊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

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

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輕肥》是《秦中吟》詩十首之一。

《秦中吟》序指出： “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為《秦中吟》?！庇纱丝芍?，《輕肥》是當(dāng)時社會生活的真實寫照。詩題“輕肥”，是“輕裘、肥馬”的縮寫，來源于《論語·雍也》中的“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苯柚干莩藓廊A的生活享受。

這首詩可分兩部分： “第一部分十四句，盡情渲染達(dá)官顯宦的驕奢生活；第二部分只有兩句，用匕首一樣的警語，揭示江南“人食人”的慘象。這樣安排結(jié)構(gòu)，含意深長，它告訴人們，貴人桌上的九醞美酒、水陸八珍，是建立在廣大人民悲苦和死亡之上的。

詩歌著力描繪權(quán)貴們的驕奢神態(tài)。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寫驕狂的權(quán)貴，一路上得意忘形的情狀?！鞍榜R”不被揚(yáng)起的塵土遮掩，反而金光閃閃，足見其裝飾之美。兩句詩繪神繪色，驟然而來，令人驚異。“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nèi)臣。”詩人借路人的一問一答點(diǎn)明他們的身份。內(nèi)臣不過是皇帝的宦官，憑什么這樣神氣十足？原來他們都是佩帶“朱紱”、“紫綬”的朝中大夫、軍中將領(lǐng)，正成群結(jié)隊赴軍中飲宴?！败娭醒纭钡摹败姟敝干癫哕姡藭r駐守在長安，成為保衛(wèi)皇帝的禁軍，由宦官頭目控制，所以他們愈加飛揚(yáng)跋扈、盛氣凌人了。“夸赴軍中宴，走馬去如云?！薄翱洹弊直硎狙笱蟮靡庵玻叭缭啤毙稳萑笋R之多，氣勢之盛，是對“意氣驕滿路”的補(bǔ)充。

那么軍中的飲宴又是怎樣的呢？ “尊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詩歌仿佛開列個食譜，突出宦官們飲宴的豪奢：喝的是九醞美酒，吃的是水中陸上的各種珍饈，有來自太湖洞庭山的橘子，還有切成細(xì)片的天池魚。詩句鋪陳華麗，與“鞍馬光照塵”一脈相承，既突出了酒宴的豪華奢侈，又為下文揭示“人食人”的慘象作了鋪墊。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睓?quán)貴們本已驕氣十足，如今酒醉飯飽，自然益發(fā)志滿意得，不可一世了。“心自若”，心里舒適自在； “氣益振”，意氣更為昂揚(yáng)。兩句互文見義，生動地勾畫出“食飽”、“酒酣”的神態(tài)。

以上十四句，前八句重在渲染意氣之驕，后六句重在顯示生活之奢。在淋漓盡致地描繪了這幫權(quán)貴的驕橫豪奢之后，筆鋒突然一轉(zhuǎn)，提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事實： “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江南旱”，指元和三年(808)冬至次年春，江淮一帶發(fā)生的大旱。白居易曾為此上疏，請求減免租稅。詩歌又一次把這一史實突出地展現(xiàn)出來，為的是抨擊那些只知醉生夢死地享受、視人命如草芥的達(dá)官顯貴。

這首詩采用對比方法，把兩種截然相反的社會現(xiàn)象并列在一起，讓讀者自己去對比，去評論。這種方法，白居易在諷喻詩里常常運(yùn)用，例如他的《歌舞》詩，也是先以大量篇幅揭露統(tǒng)治者紅燭歌舞的生活，然后以“豈知閿鄉(xiāng)獄，中有凍死囚”結(jié)束全篇，結(jié)尾兩句詩與“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一樣，來勢迅猛，奇峰突起，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結(jié)句斗絕，有一落千丈之勢。( 《唐宋詩醇》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