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圖

宦游蕭索為無能，移位中條最上層。

得劍乍如添健仆，亡書久似失良朋。

燕昭不是空憐馬，支遁何妨亦愛鷹。

自此致身繩檢外，肯教世路且兢兢。

這首詩既題名曰《退棲》，自然是司空圖歸隱之后的作品。黃巢起義后，他在大動(dòng)亂中到處流轉(zhuǎn)，最后隱遁于中條山的王官谷。詩僧齊已有《寄華山司空圖》詩，其中就講到了他的退居生涯： “天下艱難際，全家入華山。幾勞母詔問，空見使臣還。瀑布寒吹夢，蓮峰翠濕關(guān)。兵戈相阻訪，身世瘴云間?！彼究請D身處唐末混亂的政局，深感唐王朝國勢岌岌可危，所以，決定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中條山隱居。但他在這首詩的開頭兩句卻說自己是因?yàn)椤盁o能”才退隱，這顯然帶有一種自慰自嘲的意味，同時(shí)也含有離亂之世的頹唐避世的情緒。

“得劍乍如添健仆，亡書久似失良朋?！睂λ碾[居生活，深表愜適。他在《與李生論詩書》中曾對這兩句詩表示十分得意。隱居之后，司空圖深究詩學(xué)，在《力疾山下吳村看杏花》詩中說： “儂家自有麒麟閣，第一功名是賞詩。”他把“賞詩”作為其隱居生活的一部分。他縱覽唐一代詩壇風(fēng)云，寫出了“總結(jié)唐家一代詩”的《詩品》。舞劍、賞詩是他隱居生活中的樂趣；所以，當(dāng)他得到一把新劍時(shí)，就感到好象添了一位健壯的仆人一樣；而長久無書可讀，他又會(huì)感到似乎失去了好朋友。司空圖在山中過的就是這種舞劍賞詩、嘯傲林泉的生活。但這只是一種表面現(xiàn)象；其實(shí)他并不能忘情世事，內(nèi)心充滿“獨(dú)善”和“兼濟(jì)”的矛盾，非?？鄲?。所以緊接著又說： “燕昭不是空憐馬，支遁何妨亦愛鷹?！?“燕昭”指燕昭王。他得到郭隗的指教，以五百金買回一具千里馬骨，不及一年，就羅致幾匹千里馬?！爸Ф輴埴棥?，“支遁”是東晉時(shí)佛教學(xué)者。他隱剡東山，好養(yǎng)鷹馬，而不乘放，人或譏之，遁曰： “貧道愛其神駿?！边@兩詩句反映了司空圖內(nèi)心的矛盾：他希望得到君王的賞識(shí)，給他施展才能的機(jī)會(huì)；但無騁才的場所時(shí)，他只能過“身外都無事，山中久避喧”那種表面閑散而內(nèi)心并不平靜的林泉生活。他的一生其實(shí)也就是這么過來的——由儒家的積極用世轉(zhuǎn)而為釋道的遁世無為，最后退藏于密。此詩的最后兩句，可以說是他隱居生活的準(zhǔn)則。但事實(shí)上他根本做不到，隱居之后心中還時(shí)常牽掛著唐王朝。公元907年，朱溫篡唐以后，召司空圖為禮部尚書，他辭不赴任。第二年，他聽到了李柷(唐哀帝)被殺的消息，便絕食而死，為唐王朝盡了最后的“忠節(jié)”。

在《退棲》這首詩中，司空圖想表現(xiàn)的是隱居生活的恬淡和愜適，但由于他終不忘情于世事，字里行間仍透露出其內(nèi)心的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