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兮愁，哀兮憂?！　　　∥业男闹卸嗝幢n愁。
天生我兮當(dāng)闇時，　　　　天生我遇到了黑暗時候，
被諑譖兮虛獲尤。①　　　受人誣陷無故遭到罪尤。
心煩憒兮意無聊，②　　　我的心里煩亂情緒愁悶，
嚴載駕兮出戲游。③　　　趕緊乘駕車馬出外遠游。
周八極兮歷九州，④　　　游遍遙遠八方天下九州，
求軒轅兮索重華?！　　　∫咽ッ鼽S帝大舜尋求。
世既卓兮遠眇眇，⑤　　　離開前圣時代已經(jīng)遙遠，
握佩玖兮中路躇。⑥　　　手握玉佩半路徘徊心憂。
羨咎繇兮建典謨，⑦　　　羨慕皋陶建立制度謀略，
懿風(fēng)后兮受瑞圖。⑧　　　我仰慕接受瑞圖的風(fēng)后。
愍余命兮遭六極，⑨　　　可憐我的命運多災(zāi)多難，
委玉質(zhì)兮于泥涂?！　　　∶篮闷焚|(zhì)棄于污穢路途。
遽傽遑兮驅(qū)林澤，⑩　　　恐懼驚慌驅(qū)向山林水澤，
步屏營兮行丘阿。(11)　　惶惶失措我向深山奔走。
車軏折兮馬虺頹，(12)　　我的車轅折斷馬也疲病，
憃悵立兮涕滂沲。(13)　　我悵然呆立著熱淚直流。
思丁文兮圣明哲，(14)　　想遇到圣哲明智的文王，
哀平差兮迷謬愚。(15)　　哀傷夫差平王糊涂荒謬。
呂傅舉兮殷周興，　　　　舉用傅說呂望殷周興盛，
忌嚭專兮郢吳虛。(16)　　無忌伯嚭專權(quán)楚吳成墟。
仰長嘆兮氣噎結(jié)，　　　　仰天長嘆使我胸中氣悶，
悒殟絕兮咶復(fù)蘇。(17)　　憂郁憤怒使我死去活來。
虎兕爭兮于廷中，(18)　　猛虎犀牛還在朝廷爭權(quán)，
豺狼斗兮我之隅。(19)　　豺狼就在我的身邊斗氣。
云霧會兮日冥晦，　　　　云霧聚集太陽昏暗不明，
飄風(fēng)起兮揚塵埃?！　　　〈箫L(fēng)旋轉(zhuǎn)灰塵揚滿天地。
走鬯罔兮乍東西，(20)　　我觸犯了讒人到處奔逃，
欲竄伏兮其焉如？　　　　想要隱藏下來能到何處。
念靈閨兮隩重深，(21)　　想到國王宮殿深遠難入，
愿竭節(jié)兮隔無由?！　　　≡敢饨弑M忠誠無理受阻。
望舊邦兮路逶隨，(22)　　望見故國道路曲折遙遠，
憂心悄兮志勤劬。(23)　　心中憂愁凄慘矢志不移。
魂煢煢兮不遑寐，　　　　靈魂孤孤獨獨無暇睡覺，
目眽眽兮寤終朝。(24)　　漫漫長夜眼睜睜地過去。

(黃壽祺 梅桐生 譯)

【注】 ①諑譖：造謠誣陷。虛： 平白無故地。②煩憒(—kui): 心煩意亂。③嚴： 急，趕快。④八極： 極為遙遠的地方。《淮南子·地形》: “八紘之外，乃有八極。” ⑤卓：遙遠。⑥玖(jiu) : 黑色如玉的石頭。⑦典謨：制度謀略。一說是《尚書》中的篇名，典，指《堯典》； 謨，指《皋陶謨》。⑧風(fēng)后： 黃帝時人。黃帝在海隅遇到他，舉用他為相?！渡轿魍ㄖ尽? “風(fēng)后，解州人。黃帝得六相而天下治，風(fēng)后其一也。” ⑨六極： 六種兇事，指遭遇的極度不幸?！渡袝ず榉丁? “六極： 一曰兇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⑩傽遑(zhanghuang) : 驚慌失措的樣子。《補注》: “《集韻》: ‘傽遑，行不正?！?(11)屏營； 驚惶失措的樣子。(12)軏(yue): 小車車轅前端和車衡相銜的關(guān)鍵。這里指車轅。虺頹：疲極而病。(13)憃(chong) : 《章句》: “一作惆?！?14)丁文： 遇到周文王?！墩戮洹? “丁，當(dāng)也。文，文王也。” (15)平差： 《章句》: “平，楚平王。差，吳王夫差也?！?(16)忌嚭： 《章句》: “忌，楚大夫費無忌。 嚭， 吳大夫宰嚭。 ”(17)殟： 《章句》: “《釋文》 作慍?！便☉C (yiyun) : 憂郁憤怒。咶(hua) : 喘息。(18)虎兕(—si): 猛虎和雌的犀牛?！墩戮洹? “虎兕，惡獸，以喻奸臣?！?19)隅： 《章句》: “旁也?！?(20)鬯 (chang) : 《補注》: “距也； 踏也?！弊咣耍?走踏。引申為觸犯。走鬯罔： 《章句》:“動觸諂毀，東西趣走?！?(21)靈閨： 《章句》: “靈，謂懷王。閨，閣也?！膘`閨： 君王的宮殿。隩(ao) : 通 “奧”。深。(22)逶隨： 《章句》: “迂遠也?！鼻圻b遠。(23)悄： 《章句》: “悄，猶慘也?！鼻谯荆呵趧?。志勤劬，指為國事憂心而矢志不移。(24)眽眽 (mo) :眼睜睜地。《章句》 “視貌。言通夜不能暝也?！?/small2>

《九思》是王逸代屈原抒發(fā)憂憤之情的作品。他自己說： “逸與屈原，同土同國，悼傷之情，與凡有異。竊慕向褒之風(fēng)，作頌一篇。號曰《九思》，以裨其辭?！彪m為代言體詩，但對屈原被逐后的思想感情的把握較為準確，也體現(xiàn)了作者對屈原的熱愛崇敬之情。
《逢尤》是《九思》的第一篇。全篇抒發(fā)屈原遭受“諑譖”后的悲憤與對國事的憂慮，表現(xiàn)屈原雖然不逢明君猶然對楚國無限忠誠的強烈的愛國感情。
全篇可分為三個部分。從開篇至“求軒轅兮索重華”是第一部分。抒寫遭受奸人誣陷、現(xiàn)實地打擊而 “戲游”，以求明君知遇的苦悶情懷。在這里，“被諑譖兮虛獲尤”是 “戲游”的原因，“求軒轅兮索重華”亦即是盼望明君知遇，是 “戲游”的目的。這里的 “戲游”，也就是“遠游”，王逸認為 《遠游》詩為屈原所作。詩中的 “戲游”顯然是從 《遠游》中來的?！哆h游》中，屈原 “上下而求索”，表現(xiàn)一種超凡出世的思想，而本篇卻把 “戲游”的目的集中到尋求明君上去，實際上是牢牢地與現(xiàn)實聯(lián)系在一起了。應(yīng)該指出的是，“戲游”其實是一種精神的活動，一種希望，一種不滿于現(xiàn)實而產(chǎn)生的精神苦悶的寄托。是失望于現(xiàn)實而在往古歷史中去尋求精神安慰的表現(xiàn)。但“戲游”所造成的歷史與現(xiàn)實的巨大反差，往往并不是精神上的解脫，而是一種負累，一種更為強烈的刺激，結(jié)果是使“戲游”者內(nèi)心苦悶的加深。這在第二部分里有著直接的表現(xiàn)。
從“世既卓兮遠眇眇”至“悒殟絕兮咶復(fù)蘇”，是本篇的第二部分。在這部分里，集中地抒發(fā)“尋求”明君而不可得，內(nèi)心的苦悶與悲傷。承前而來，詩到此處，即起一大轉(zhuǎn)折。起始一句，“世既卓兮遠眇眇”，宣告希望的破滅，從對歷史的懸想中跌回到現(xiàn)實的境遇之中。黃帝大舜的時代已成歷史，一去不返，又怎能指望他們的知遇呢？ 于是屈原“握佩玖兮中路躇”，內(nèi)心憂慮，徘徊不安。尤其是對照歷史人物咎繇、風(fēng)后受明君賞識，君臣際會從而建功立業(yè)，聯(lián)想自己不僅不受賞識，反而遭譖被逐，命遭六極，玉質(zhì)委棄的遭遇，就倍加苦悶痛惜，以至涕淚滂沱，痛哭失聲。這里有屈原自比咎繇、風(fēng)后的自負，唯其自負，也就更加有不逢明君、宏圖難展、報國無門的自憐自苦。這部分的關(guān)鍵在于字面的對“圣明”君主的希望而實際上是對現(xiàn)實中君王不明的一種憤懣的感情?！八级∥馁馐ッ髡?，哀平差兮迷謬愚”，希望生在“圣明”的文王時代，是說自己沒有生在那個時代，譴責(zé)“迷謬愚”的平王、夫差，實質(zhì)上是對楚懷王的指斥。以下再舉古人為例，說明舉賢用能與“迷謬愚”對國家興亡的作用：殷王信任傅說，文王啟用呂尚，殷朝、周朝因之而興；任用好邪的楚平王、吳夫差，導(dǎo)致了國破城傾。這是歷史的殷鑒，但懷王并不以為鑒，而一味地重用奸邪，想到這里，屈原真是痛心疾首，心膽欲裂。所謂“仰長嘆兮氣噎結(jié)，悒殆絕兮咶復(fù)蘇”，在這里，既是對屈原此時痛苦萬狀的心理活動的表現(xiàn)，在詩法上，也具有一種承上啟下的作用。
第三部分，從“虎兕爭兮于廷中”至全篇結(jié)束。這部分有兩層意思。一是對朝堂之上群小縱橫的局面表示自己的憤怒。從“虎兕”以下四句中，“虎兕”、“豺狼”等兇惡的猛獸，都是比喻、指斥當(dāng)?shù)廊盒〉?；而“飄風(fēng)”揚塵、“云霧”蔽日，則既是對群小縱橫于廟堂，遮蔽圣聽的象征性說法，也似有為懷王開脫體諒之意。二是表現(xiàn)自己雖然被逐在野，仍然忠于楚國、憂懷國事的“九死其猶未悔”的感情。詩中說，雖然自己被放逐，仍然常 “念靈閨”，誓愿“竭節(jié)”，雖此意由于“隩重深”而“無由”得達 “靈閨”，但不改其 “憂心悄兮志勤劬”。他的心魂仍然是縈系楚國，以致常常夜不能寐，苦恨到天明。
總的說來，這首詩的主旨是表達一種對楚懷王、楚國的強烈忠誠。這里有怨、有憂，有憤慨、有譴責(zé)，但無論怎樣，出發(fā)點都是對國家的深厚的熱愛。詩中贊頌圣明之君，意在希望懷王醒悟、效法。他也有對楚懷王的 “怨憤”，有個人不受重用、難以建功立業(yè)的極度苦悶和不滿，但這些也都是與對國家前途命運的關(guān)注聯(lián)系在一起的，也是應(yīng)該肯定的。
這首詩的表現(xiàn)手法，除具有 《楚辭》作品一般的特點外，有兩點應(yīng)該注意。一是感情線索的跌宕起伏。詩中先寫不遇明君反遭 “諑譖” 的憂憤，次抒尋求明君無望和對奸邪當(dāng)?shù)赖膽嵖?，再表達對國家的忠誠，這個過程迂回曲折，把 “國不用我我憂國，君不愛我我愛君”的感情表現(xiàn)得十分真切。二是對比手法的靈活運用。詩中先以自己的遭遇與皋陶、風(fēng)后對比，來突出自己遭遇的不幸； 次以 “圣明”的文王等明君與 “迷謬愚”的平王夫差對比，表現(xiàn)他們在用人方面造成不同的后果。這都有助于表現(xiàn)屈原感情的強烈的波動起伏，強化了作品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