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錫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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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這種散文文體，若楞要翻檢“老祖宗”的箱底，說是“古已有之”，當然也未嘗不可。洪邁的《容齋隨筆》就是現(xiàn)成的一例。但這種“古已有之”的考索除了“精神勝利”的滿足外，并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使用“隨筆”這個詞語跟“隨筆”作為一種現(xiàn)代獨立文體的特指概念這二者之間，橫跨著“時代”和“觀念”的巨大差異。

實際上，“隨筆”和“散文詩”很相近——都是采外國“良規(guī)”經(jīng)過民族藝術“熔鑄”(本土化)從而獲得勃勃生機的一種現(xiàn)代文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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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essay)，也譯為“試筆”，最初發(fā)祥于16世紀的法國。蒙田(1533—1592)是其奠基者，有《隨筆集》問世。蒙田的隨筆個性很鮮明，他曾這樣自稱：“我所描寫的是我自己”。相傳，當時一個宮廷供奉曾對他說：“皇帝陛下曾經(jīng)讀過你的書，很想認識認識你這個人。”蒙田聽后回答道：“假使皇帝陛下已經(jīng)認識了我的書的話，那他就認識我的人了?！彪S筆濃郁的“個人性”于此可見一斑。

17世紀初“隨筆”傳入英國(1603年蒙田的《隨筆集》英譯本出版)后引起了巨大轟動，應者蜂起。這中間，經(jīng)過培根(1561—1626)、艾迪生(1672—1719)、斯梯爾(1672—1729)、斯威夫特(1667—1745)、查理·蘭姆(1775—1834)、赫茲列特(1778—1830)等眾多作家的耕耘、栽培，“隨筆”開始在英國扎下根來，成為英國散文的赫赫“主流”。特別是蘭姆對“隨筆”的發(fā)展貢獻良多，有著名的《伊利亞散文集》又名《伊利亞隨筆》行世，其中談書、論藝、雜感，錄個人感受、顯人格色彩，成為“集大成”的代表人物。

這之后，“隨筆”散文作為一種近、現(xiàn)代散文的傳統(tǒng)風靡了西方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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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前后“隨筆”開始譯介到我國，其創(chuàng)作和理論(特別是后者)對我國現(xiàn)代散文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當時(20年代)對新文學界影響最大的三篇關于散文理論闡釋的文論《美文》、《出了象牙之塔》和《絮語散文》，現(xiàn)在看得很清楚：它們都是對“隨筆”的倡導和論述。

周作人的《美文》(1921年6月)出現(xiàn)得最早。它開篇即申明“外國文學里有一種所謂論文”云云，已然揭明了“美文”的提出實借自域外。那里面所講的美文特質(zhì)如“真實簡明”以及他后來又講到的如“知識與趣味”的兩重統(tǒng)制、“必須有澀味與簡單味”、“以科學常識為本，加上明凈的感情與清澈的理智，調(diào)和成功一種人生觀”等等，其心目中的“藍本”實在都是所謂“隨筆”。

魯迅翻譯日人廚川白村所著《出了象牙之塔》(1924年11月)也論及“隨筆”，那些形象的描述是很精彩的，曾為鐘敬文等不止一人所引用。廚川寫道：“隨筆比什么都緊要的要件，就是作者將自己的個人底人格的色彩，濃厚地表現(xiàn)出來”，“倘沒有作者這人的神情浮動著，就無聊”。他所強調(diào)的“任心縱談”、“即興之筆”、“其興味全在于人格底調(diào)子”等，均不是在講日本散文的風范(日本并無這種傳統(tǒng))，而同樣是在談英國“隨筆”的神韻。

胡夢華的《絮語散文》(1926年3月)文字精妙，頗受時人激賞，但現(xiàn)已查明：它并非胡氏所“著”，而只是一篇“譯”文——《英國隨筆》(1916年美國波士頓出版公司出版)一書“引言”部分的節(jié)錄。歷史在這里開了一個大玩笑！“胡夢華”的名字在中國散文理論史上響亮了半個多世紀！什么“不同凡響的美的文學”，什么“近世自我的解放和擴大的產(chǎn)物”，什么“特質(zhì)是個人的，一切都從個人的主觀發(fā)出來”、“從中可以洞見作者是怎樣一個人”，什么“不是長篇闊論的邏輯的或理解的文章，乃如家常絮語，用清逸冷峻的筆法所寫出來的零碎感想文章”等等，全然都是人家“引言”的抄襲(當然，介紹之功也不可沒)!

這就很清楚了：中國現(xiàn)代散文的發(fā)展是和“隨筆”有不解之緣的；它是20世紀初期中西文化相“撞擊”的產(chǎn)物，說明了五四新文學和世界文學有著廣泛、深刻的精神聯(liá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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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鑒”并不是簡單的“橫移”。

肇自西方的“隨筆”之所以能在中國這塊散文傳統(tǒng)極其深厚的土壤上扎下根來、開花結(jié)實，必有它內(nèi)在的“根據(jù)”。否則，只有“外援”而無“內(nèi)應”是斷難成功的。

這“內(nèi)應”表現(xiàn)在三方面：

首先，是“時代”的召喚。五四是“思想解放”的大時代。當時“王綱解紐”，舊思想土崩瓦解，“新思潮狂飆突進。想一想思想、文化革命的先驅(qū)魯迅先生是如何重視“社會批評”和“文明批評”，是怎樣期望叛逆的“猛士”和勇敢的“闖將”的出現(xiàn)，就可以明白這種擅長日常生活倫理、道德辨析、論說的“隨筆”是多么適合“思想啟蒙”的需要了！

其次，是“個性”的張揚。“五四運動的最大的成功，第一要算‘個人’的發(fā)現(xiàn)?！?郁達夫《散文二集·導言》)發(fā)現(xiàn)了“個人”，就意味著發(fā)現(xiàn)了“個性”和“人格”。當時，“個性解放”的潮流洶涌激蕩，作為“人學”的文學在向“本體”復歸中強烈地呼喚鮮明而獨特的“個性”表現(xiàn)——而“隨筆”的“個人性”特質(zhì)自然受到人們青睞。

最后，是“審美”的需要。古典散文的“美”和隨筆散文的“美”具有很大的差異?！半S筆”所表現(xiàn)出的那種“個性”的裸露以及平等、親近的態(tài)度，“即興”、“閑話”的筆調(diào)，樸素、自然的語言等，都充溢著一種現(xiàn)代的、自由的氣度。這是切合了現(xiàn)代人審美愉悅的新需要的。

五四新文學選擇了“隨筆”是歷史的必然。

“散文小品的成功”亦絕非偶然。

5

現(xiàn)代散文諸家中學“隨筆”學得最像的是梁遇春。郁達夫曾稱他為“中國的伊利亞”。他譯注的《小品文選》也相當精當。他死的太早(只活了二十七歲)，要不然他會有更大的成就。

魯迅學貫中西，具有大家氣度。他吸取了“隨筆”的精髓，同時又溶入了歷代“末世”掙扎、戰(zhàn)斗的“小品文”傳統(tǒng)獨創(chuàng)了“雜感”這一新興文體。以后人們又泛稱其為“雜文”(魯迅所說的“雜文”指不分文體的編年文集)，在現(xiàn)代散文中成為“中流砥柱”式的煌煌大體。

周作人代表了現(xiàn)代散文的另一高峰。他把英國“隨筆”的自由氣息和明末“小品”的閑適情調(diào)較好地揉成一體，在“隨筆”這一外來文體的“本土化”上做出了出色貢獻。當然，越到后來他越為明顯地向“隱士”蛻變，完成了中國知識分子對傳統(tǒng)文化的“復歸”。但貢獻是貢獻，局限是局限，不可混為一談。

林語堂也是“隨筆”的熱心鼓吹者。他所走的路和周作人有不少相同之處。“以自我為中心，以閑適為格調(diào)”，用來概括“隨筆”的特征并不無道理，但那時這種主張已顯得不合時宜了。

這就很自然地涉及到了“雜文”和“隨筆”的區(qū)別。

首先，表現(xiàn)在“題材”選取上：雜文取材多為抨擊時政、針砭時弊，往往是“小中見大”;“隨筆”在取材上比雜文要“軟”、“淡”一些(多為二、三流題材)，往往是“小中見趣”。

其次，表現(xiàn)在“筆調(diào)”區(qū)別上：雜文“犀利”，常常寸鐵殺人，“當頭一擊”即制強敵于死地，誠所謂“嬉笑怒罵，皆成文章”;“隨筆則較為閑適”，常常從容道來，溫文爾雅，總不失“紳士”風度。

另外，還表現(xiàn)在“語言”色彩上：雜文多作“諷刺”，比較辛辣；“隨筆”推崇“幽默”，較為愜意。

總之，雜文和“隨筆”是十分親近的兩姊妹，在“思想啟蒙”上，曾并肩作戰(zhàn)而在“階級搏殺”中又兩相生分。實際上，“隨筆”順理成章地只能歸屬于雜文，它們的“共同性”(如重說理、講個性、富理趣等)遠遠大于“差異性”。甚至不妨這樣認為：雜文是硬性“隨筆”;隨筆是軟性“雜文”。

隨著歷史的嬗替，雜文與“隨筆”孰短孰長、誰是誰非的“論爭”已成為過去。今天，我們需要戰(zhàn)斗的雜文，我們同樣也需要睿智的“隨筆”!

6

現(xiàn)代散文是三“體”并包的：敘事散文(報告、速寫)，說理散文(雜文、隨筆)，抒情散文(藝術散文、散文詩)，合在一起統(tǒng)稱“散文”。我認為，這種“大散文”涵概弊大于利，影響了“抒情散文”的健康發(fā)展。

當代散文(特別是80年代以后)的最大進展是雜文(包括隨筆)、報告文學和藝術散文的各自獨立。這是人們對“審美特質(zhì)”真正重視的反映，是人們對“文體自性”科學辨析的結(jié)果。

從這一點看，《雜文界》、《隨筆》，《報告文學》、《報告文學選刊》，《散文選刊》等期刊的創(chuàng)辦，是有歷史意義的！

在諸體分立——走向“審美”獨立——的歷史性演變中，和“藝術散文”糾結(jié)最深、割舍最難的就要算是“隨筆”了。雜文和“隨筆”曾是現(xiàn)代散文的“中堅”;現(xiàn)在也有不少學者、專家提出發(fā)展“學者散文”、“智慧散文”或“哲理散文”(究其實就是“隨筆”)的倡議。我認為：如果說這是在倡導雜文、“隨筆”的寫作，以希冀其繁榮，我是十分贊同的，“隨筆”現(xiàn)在的確是大有用武之地，應當大力倡導；但如若是給“藝術散文”開出的一劑“藥方”，主張抒情性散文走上“哲理化”道路，我則不敢茍同。

我認為“隨筆”和散文是有明顯區(qū)別的：

隨筆主“理”，是說理的，呈“講談”色彩，較為冷靜，而散文主“情”，是抒情的，呈“自由”色彩，較為熱烈；

隨筆面向人生，咀嚼人生況味，重哲理感悟，而散文面向內(nèi)心，剖露人性奧秘，重生命體驗。

隨筆講求“文化”品位，讀之能增人智慧，令人玩味不盡，而散文崇尚“人性”深度，讀之能開啟性靈，使人凈化靈魂。

在文體獨立的現(xiàn)今，弄清這二者的區(qū)別是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的。

我祝愿“隨筆”在“文體復興”中得到日益興隆的長足發(fā)展！

我也企望散文能在“文體凈化”中得到除舊布新的真正繁榮！

1993年3月于北師大

(1993年《雜文界》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