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杜牧

雨過一蟬噪， 飄蕭松桂秋。

青苔滿階砌， 白鳥故遲留。

暮靄生深樹， 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 歌吹是揚州？

揚州在唐代是一個繁華的都市。杜牧曾經(jīng)在揚州當(dāng)過淮南節(jié)度府掌書記，寫過不少描寫揚州繁華的詩篇?！按猴L(fēng)十里揚州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煬帝雷塘土，迷藏有舊樓。誰家唱水調(diào)，明月滿揚州”，都把揚州美麗動人的繁華景色透露了一點。相傳杜牧在揚州的時候，生活十分放蕩，紙醉金迷，笙歌徹曉，連節(jié)度使牛僧孺都對他這種“供職之外，惟以宴游為事”的生活有所勸告。這種生活決定了他的創(chuàng)作，對揚州繁華的一面寫得比較多，有的內(nèi)容還比較庸俗。

唐文宗開成二年(837)，杜牧又一次來到了揚州。不過這一次的心情不如以往好，沒有了數(shù)年前作淮南節(jié)度府掌書記時的豪興。他到揚州來的目的是：他的弟弟杜顗患眼病，看不見東西，居揚州禪智寺。杜牧告假，自洛陽帶了個醫(yī)生來給他弟弟看病的，大概也住在寺中。根據(jù)唐時的制度，有職務(wù)的官員請假滿一百天的話，就算是自動離職了。所以這一次杜牧為弟弟的病連官也丟了。正因為如此，所以，這次杜牧筆下的揚州，便換了另一副面目。這大概并不是揚州轉(zhuǎn)瞬之間冷落了下去，而是作者著眼點不同的緣故罷了。

禪智寺，在揚州城東十五里，本隋煬帝故宮，后建為寺。一名竹西寺。寺前有橋，跨舊官河?！额}揚州禪智寺》，是題在禪智寺上的一首詩。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這是一個秋天。雨剛剛下過，天氣也才轉(zhuǎn)涼。樹上有一個知了在不停地叫著。飄蕭，是形容秋天的景象的詞，飄搖，蕭瑟。草木搖落，桂枝飄香，松樹還昂首挺立，葉色長青，濤聲陣陣，這些都在告訴人們，這的的確確已經(jīng)是一個秋天了，不久，那知了也會停止它的叫聲的。這開頭兩句，告訴了我們禪智寺環(huán)境的幽靜，氣氛的蕭瑟?！跋s噪林逾靜”，這是大自然相反相成的辯證法，更何況現(xiàn)在只有“一蟬”在斷斷續(xù)續(xù)地“噪”，使幽靜中更增添了一層陰森的感覺。

“青苔滿階砌”，表示人跡罕至。作者及其弟弟，不為養(yǎng)病找個清靜的環(huán)境恐怕也不會到此地來。因此，整個階砌上，長滿了青苔，似乎斷絕了與人們的來往。相反地，這兒倒是鳥兒經(jīng)常出沒的處所。“白鳥故遲留”，是說白色的鳥兒故意在這里長期地停留。他們?nèi)我獾卦谔炜罩邪肯瑁瑲g叫，歌唱，是多么地自由自在。目睹此景，確也會令人心曠神怡吧！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是傍晚的景色。傍晚的煙氣在深樹叢中產(chǎn)生，這說明樹林之深、之大；寺中的小樓在夕陽的余輝下，顯得分外地可愛。著一“下”子，便寫出了夕陽由明亮逐漸趨向暗淡的過程，原來是照在小樓上的，現(xiàn)在慢慢地向下移動，漸漸地離開小樓了。

這前六句是寫景之詩，一以貫之，曰“靜”。這是恰恰和作者以前描寫的揚州相反的。蟬鳴，松響，桂香，苔青，鳥留，暮靄，斜陽，無一不是為了突出環(huán)境之靜寂的。出家人需要“靜”，養(yǎng)病人需要“靜”，對于一個心情不好的人來說，更需要“靜”。作者有意選取這些最能表達(dá)“靜”的事物和鏡頭，把我們帶進(jìn)了一個極為“靜”寂的世界，使詩也有了點“右丞”風(fēng)味了。

最后兩句：“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結(jié)筆，用另一種寫法來突出寺的幽靜，更應(yīng)說是傳神之筆。這兩句的意思是：象這樣寂靜，誰知道是歌吹繁華的揚州呢？竹西路，指的是禪智寺前官河北岸的路。這樣寫的奧妙在于，它喚起了讀者心田中歌吹繁華的揚州的聯(lián)想，把它來與現(xiàn)實的禪智寺作比較，相形之下，便更突出了禪智寺的幽靜。然而作者這種對比之法，并沒有直接搬出歌吹繁華的揚州來描寫一番，而是寄托在一種虛寫的聯(lián)想之上，便使讀者覺得別有一種韻味，也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筆墨。這種以虛襯實的的方法，確是值得我們學(xué)習(x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