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

燕睡簾前夜未深，羅衣應怯嫩寒侵^①。

風傳漏板還堪數^②，月混梨花不易尋^③。

翠館紅樓猶裊裊，華燈繡闥正沈沈。

畫中一片春宵景，寫出閨人悵望心。

【注釋】

①嫩寒：微微的涼意。②漏板：隨更漏敲擊報時的銅板。李賀《宮娃歌》：“七星掛城聞漏板?！?③月混梨花：梨花色白，與月色相混，不易辨認。元好問《梨花》：“素月淡相映，蕭然見風度?！?/p>

【評說】

本詩選自高啟《高青丘集》卷一五、厲鶚《南宋院畫錄》卷八。

馬麟(1195—1224)，宋代畫家，錢塘(今浙江杭州)人，馬遠之子，為畫院祗候，能傳家學，長于山水、人物、花鳥。本詩《南宋院畫錄》著錄時題作《題馬麟夜景美人圖》。

高啟詩說這幅畫表現的是“春宵景”，在畫面景色中，透出“閨人悵望心”的畫意，再結合厲鶚《南宋院畫錄》著錄的詩題看，這幅畫上確實有一位美人。這首詩里的許多詩句，著重描繪畫中的一片“春宵景”，比如“燕睡簾前”、“月混梨花”、“翠館紅樓”、“華燈繡闥”，其色澤，其形態(tài)，都是可感的、生動的，可以用畫筆描繪出來的。但是，有三句詩中寫到的意象，在畫卷上是無法表現的。第二句“羅衣應怯嫩寒侵”，寫的是感覺體驗，從畫面上美人身著薄羅衣衫，擬想出她到了夜晚，應是怯怕微涼侵襲單薄的身體。第三句“風傳漏板還堪數”，繪畫上是難以表現聽覺形象的，這又只能從美人凝坐的神態(tài)中，揣摩出她諦聽、數更的心理活動。第八句，寫美人在深閨中等候伊人歸來，時間久長，美人不免生出悵惘的神情，這種細微的內心活動，更非繪畫藝術所能表達。高啟以其高逸的天才，窺破了畫家作畫的匠心，因此使用洗練渾成的詩句，申發(fā)補充了畫外之意，準確地把握住畫家的“寫出閨人悵望心”的畫旨，寫成本詩，讀來啟人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