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關(guān)于本文作者，歷來有兩種說法。
一種說法認為是呂安與嵇康書，另一種說法認為是趙至與嵇蕃書。但是據(jù)《嵇紹集》:“趙景真(即趙至)與從兄茂齊書，時人誤謂呂仲悌(安)與先君(嵇康)書，故具列本末?！薄段倪x》題也作《趙景真與嵇茂齊書》,但文則以“安白”開頭。
我們在這里持第一種說法，根據(jù)歷史記載，當時太祖(司馬昭)把呂安放逐到偏遠的州郡，在路上呂安寫了此書與嵇康。至于文題作《趙景真與嵇茂齊書》,大概因為太祖惡安之書，康子嵇紹，懼時所疾，故移此書于景真。
原文
安白：昔李叟入秦，及關(guān)而嘆；梁生適越，登岳長謠。夫以嘉遁之舉，猶懷戀恨，況乎不得已者哉！
惟別之后，離群獨游，背榮宴，辭倫好，經(jīng)迥路，涉沙漠。鳴雞戒旦，則飄爾晨征；日薄西山，則馬首靡托。尋歷曲阻，則沉思紆結(jié)；乘高遠眺，則山川悠隔?；蚰嘶仫j狂厲，白日寢光，崎嶇交錯，陵隰相望。徘徊九皋之內(nèi)，慷慨重阜之巔，進無所依，退無所據(jù)，涉澤求蹊，披榛覓路，嘯詠溝渠，良不可度。斯亦行路之艱難，然非吾心之所懼也。
至若蘭茞傾頓，桂林移植，根萌未樹，牙淺弦急，?？诛L(fēng)波潛駭，危機密發(fā)，斯所以怵惕于長衢，按轡而嘆息也。又北土之性，難以托根，投人夜光，鮮不按劍。今將植桔柚于玄朔，蒂華藕于修陵，表龍章于裸壤，奏《韶》舞于聾俗，固難以取貴矣。夫物不我貴，則莫之與；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飄搖遠游之士，托身無人之鄉(xiāng)，總轡遐路，則有前言之艱；懸鞍陋宇，則有后慮之戒；朝霞啟暉，則身疲于遄征；太陽戢曜，則情劬于夕惕；肆目平隰，則遼廓而無睹；極聽修原，則淹寂而無聞。吁其悲矣？心傷悴矣！然后乃知步驟之士，不足為貴也。
若乃顧影中原，憤氣云踴，哀物悼世，激情風(fēng)烈，龍睇大野，虎嘯六合，猛氣紛紜，雄心四據(jù)，思躡云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岳，蹴昆侖使西倒，蹋泰山令東覆，平滌九區(qū)，恢維宇宙，斯亦吾之鄙愿也。時不我與，垂翼遠逝，鋒鉅靡加，翅翮摧屈，自非知命，誰能不憤悒者哉！
吾子植根芳苑，擢秀清流，布葉華崖，飛藻云肆，俯據(jù)潛龍之淵，仰蔭棲鳳之林，榮曜眩其前，艷色餌其后，良儔交其左，聲名馳其右，翱翔倫黨之間，弄姿帷房之里，從容顧眄，綽有余裕，俯仰吟嘯，自以為得志矣，豈能與吾同大丈夫之憂樂者哉！
去矣嵇生，永離隔矣，煢煢飄寄，臨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難涉矣，攜手之期，邈無日矣！思心彌結(jié)，誰云釋矣！無金玉爾音，而有遐心。身雖胡、越，意存斷金。各敬爾儀，敦履璞沉，繁華流蕩，君子弗欽，臨書悢然，知復(fù)何云。
譯文
呂安告白：昔日老聃西游于秦，至關(guān)隘而慨嘆，梁鴻南往越地，登山岳而長歌。古人有隱退而得福的舉動，尚懷留戀遺恨的心情，何況被迫而遠游的人呢！
分別之后，離開朋友而獨自行游，背離盛宴，辭別友好，經(jīng)歷遠路，跋涉沙漠。雄雞報曉，則清晨飄然遠行；日落西山，則車馬無所寄托。走過曲折艱險，則心情深沉郁結(jié)；登高巔而遠眺，則山川悠遠而阻隔。有時暴風(fēng)驟然猛烈，白日光輝隱沒，道路崎嶇交錯，山陵低地相望。車馬徘徊于幽深沼澤之內(nèi)，行人慨嘆于重疊山岳之巔。前行無所依，后退無所據(jù)，涉過水澤尋小徑，披開草莽覓大路，長嘯于溝渠之畔，征途確實不可度。此是行路之艱難，但是并非我心所畏懼。
至于蘭草白芷傾倒枯萎，桂樹之林移植他方，根莖雖生而尚未長成，弩牙搭箭弦已拉緊。常恐風(fēng)波暗中乍起，機牙秘密發(fā)動，此為畏懼擔心于長路，緩行嘆息之所在。又加北方土性寒，蘭桂難扎根，好比投人夜光璧，反遭疑懼多按劍。今將江南桔柚移于塞北，水中蓮山栽種于高山，袞龍禮服展示文身之國，典雅《韶》《武》演奏于聾人之鄉(xiāng)，當然難以受人珍惜。那世俗不能尊重我，則無人與我結(jié)交；無人結(jié)交，則傷害之舉即隨之而來。飄泊遠游之士，寄身于無人之鄉(xiāng)，攬轡馳行于遙遠之路，則有前文所述之艱難；停車寓居于簡陋之室，則有后來感受之憂患；朝霞初現(xiàn)微光，則身體疲憊于疾速前進；太陽收斂余輝，則心情愁苦而長夜不安；放眼了望平原，則大地遼闊一無所見；竭力諦聽漫長原野，則四外寂靜一無所聞。唉，何其悲哀！何其傷心！然后方知奔波遠游之士，實在不足為貴。
若回顧中原，氣憤似濃云奔涌，感傷時世，激情似暴風(fēng)猛烈，如怒龍凝視于廣大田野，如巨虎咆哮于無限世界，猛氣紛紜彌漫，雄心占有天地，想攀登天梯，飛遍八極，鏟除艱難掃清邪惡，洗蕩大海削平高山，踢昆侖使之西倒，踏泰山令其東覆，平定清洗九州，恢復(fù)維系宇宙，此為我個人志愿。時機不與我，被迫收斂羽翼而遠游，刀劍尚未臨頭，而雙翅已經(jīng)摧折，除非安于天命自甘無為，誰能不憤慨傷悲呢？
您植根苑囿如芳草，鮮花開放清流畔；綠葉散布覆山崖，文采飄飛接云端；俯身占據(jù)潛龍淵，仰首隱伏棲鳳林，富貴炫耀其前，美色誘惑其后；良友相交于其左，聲名飛馳于其右；游樂于朋輩之間，玩賞美色于閨房深處。從容游玩，綽有余閑，盡情吟詠長嘯，自以為意得志滿，怎能與我同有大丈夫之憂樂呢？
別了，嵇生！永遠分離兩相隔？我自孤獨飄異鄉(xiāng)，面對荒蕪大沙漠！漫漫行程三千里，道路崎嶇難跋涉！相約攜手會聚時，久遠難料長無日！懷念之情深郁結(jié)，誰說悲愁能消釋！無聞金玉聲音美，只有遠寄一片心；兩人身雖隔胡越，情義堅貞可斷金。謹慎保持威儀重，敦勉修養(yǎng)品德真，繁華放蕩貪淫樂，君子從來不相近。臨紙作書意悵然，筆下不知何所云！
賞讀
本文首先述別離愁苦，行路之難，并為下文鋪墊。其次述仕途之險甚于行路之難，所適非所宜，充滿孤獨寂寞之悲。再次宣泄個人的濟世之志與壯志不酬之憤。躡云梯、奮八極、蹴昆侖、踏泰山之句，形象地抒發(fā)出一位濟世豪杰的胸襟氣概，構(gòu)成全文關(guān)鍵。再次述朋友的榮華得志，與自身的遠游失志作比，內(nèi)含警戒醒世之意。結(jié)尾表達長相別難再聚的眷眷深情，并贈以規(guī)箴之語。
通篇辭采絢麗，氣勢雄渾，波瀾宏闊，而富有風(fēng)致。該篇確實是四六之體抒發(fā)豪邁之情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