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著紅色大街瘋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歡叫，
后來，
我的鑰匙丟了。

心靈，苦難的心靈
不愿再流浪了，
我想回家，
打開抽屜、翻一翻我兒童時代的畫片，
還看一看那夾在書頁里的
翠綠的三葉草。

而且，
我還想打開書櫥，
取出一本《海涅歌謠》,
我要去約會，
我向她舉起這本書，
作為我向藍天發(fā)出的
愛情的信號。

這一切，
這美好的一切都無法辦到，
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天，又開始下雨，
我的鑰匙啊，
你躺在哪里？
我想風雨腐蝕了你，
你已經(jīng)銹跡斑斑了；
不，我不那樣認為，
我要頑強地尋找，
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

太陽啊，
你看見了我的鑰匙了嗎？
愿你的光芒
為它熱烈地照耀。
我在這廣大的田野上行走，
我沿著心靈的足跡尋找，
那一切丟失了的，
我都在認真思考。
現(xiàn)代詩的核心意象，我們必須找到并深掘它。這首詩的核心意象是“鑰匙”,“鑰匙”無論從其表意還是隱喻上來說，都是一個強烈的尋求關(guān)系的名詞。當這個詞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我們就會聯(lián)想到“鎖”。那么，詩人說“中國，我的鑰匙丟了”,就為我們打開了一個宏闊的期待視野，“鑰匙”被置放在博大的語境中，它為這語境的壓力而變形，上升為一種“私人象征” (見韋勒克、沃倫的《文學理論》三聯(lián)書店1984年版),語詞固有的意義隱匿了，它刺激著人們?nèi)ふ宜澈蟮南笳餍詢?nèi)涵。這首詩的標題是很講究的，它讓我們在解讀時必須放進關(guān)系，這就使解讀過程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而成為活躍的、積極的二度創(chuàng)造了。我們注意到，在第二節(jié)，詩人用了一個理性負荷最重的詞“紅色大街”,暗示給我們這首詩產(chǎn)生的歷史語境。經(jīng)歷過十年動亂的人，不難體味出“紅色大街”的象征性內(nèi)涵。這首詩里，這是惟一的帶有理念性的語詞，它猶如一道強光洞徹全篇，規(guī)定了此詩的性質(zhì)。這是詩人較好地處理了現(xiàn)代詩中“藏與露”的辯證關(guān)系的結(jié)果。這樣，我們就將遺失的鑰匙與“紅色大街”聯(lián)系起來，整首詩的精神內(nèi)核便豁然昭明了。
艾略特強調(diào)，現(xiàn)代詩對詩人的要求是，“將自己的思想像薔薇的芳香一樣直接感覺”,這首詩就達到了這等境界。詩人用瘋狂——失落——悵惘——焦慮——尋找的情感流程灌注到“鑰匙”這一復(fù)現(xiàn)語象上，展示了生命內(nèi)部的沖突。這樣，我們感悟到的就不僅是一代人尋找靈魂歸宿和懺悔過往行動的簡單思想，而是一種“具象的抽象”的心靈圖畫。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個“紅衛(wèi)兵”那漸漸清醒的靈魂的模樣，聽到了他溫熱的鼻息和心音，觸到了那枚銹斑蒼然的苦難的“鑰匙”!這種被“直接感覺”到的視象所涵括的意蘊，顯然要比抽象的議論強烈得多。
這首詩在語言的運用上是漂亮的。詩人追求一種語勢的舒緩和語境的簡雋、明晰，這是為了造成獨白式沉吟的效果。我們注意到，這首詩在短小的體制中，頻繁地出現(xiàn)了十八個“我”。在許多情況下，這種第一人稱的出現(xiàn)是不具有語法的意義的，如“我沿著紅色大街瘋狂地奔跑，/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歡叫，”“我想回家，/打開抽屜、翻一翻我兒童時代的畫片”,“我要去約會，/我向她舉起這本書，”“我在這廣大的田野上行走，/我沿著心靈的足跡尋找”……等。這里的“我”,成為一種純粹的聲音效果，控制了詩歌的速度，形成一種喃喃低語般的、自撫傷痛的語勢，是那樣撼動了我們的心，猶如一個人在極度痛苦的懺悔中所慣常使用的絮煩的語勢那樣。這種舒緩的語勢與詩人的關(guān)系，不是選擇與被選擇的關(guān)系，而是二者的相互發(fā)現(xiàn)，或者說，它是和詩人的感情同時呈現(xiàn)的！語勢的獨特使用，是詩人對詩歌充分本體自覺的表現(xiàn)，聲音在此就組織了意義，成為意義的重要部分。語境的簡雋和透明在某種意義上決定了此詩的情感態(tài)度，詩人是以一個單純的“大孩子”的姿勢進入詩歌的(同樣的姿勢還出現(xiàn)在梁小斌《雪白的墻》等詩中),這樣一來，整首詩的背景被處理為簡單的日?；榫常按蠼帧?、“荒野”、“抽屜”、“畫片”、“三葉草”等等，這更容易為不同層次的讀者加入。比起那些采用意象撞擊、疊加、時空錯位、玄思、暗過渡的復(fù)雜詩歌背景的詩來，更具有一種透明的、素樸的品質(zhì)。而且，這種“大孩子”式的傾訴衷腸，還容易收到深致哀婉的同情共鳴。
這首詩發(fā)深沉于簡雋，寄至味于天真，是同類題材中格高境奇的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