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子之豐兮，
俟我乎巷兮，
悔予不送兮。
(豐、巷、送，東部。)
子之昌兮，
俟我乎堂兮，
悔予不將兮。
(昌、堂、將，陽部。)
衣錦褧衣，(齊魯褧作絅。)
裳錦褧裳。
叔兮伯兮，
駕予與行。
(裳、行，陽部。)
裳錦褧裳，
衣錦褧衣。
叔兮伯兮，
駕予與歸。
(衣、歸，微部。)
[譯文]
你這健壯的小伙子，在巷口等我很久。我后悔沒能送你??！
你這魁偉的小伙子，在門口等我很久。我后悔沒能和你走??！
穿著錦衣，外面罩上薄紗衣；穿著錦裳，外面罩上紗裳。情哥哥呀好哥哥，快趕車來，我們同走吧！
穿著錦裳，外面罩上薄裳；穿著錦衣，外面罩上薄紗衣。情哥哥呀好哥哥，快趕著車來，我們同歸吧！
[評介]
《豐》四章，二章章三句，二章章四句。《詩序》說：“《豐》,刺亂也。婚姻之道缺，陽倡而陰不和，男行而女不隨?！蓖跸戎t在《詩三家義集疏》中稱“三家無異義”。男婚女戀，女嫁男娶，本為人間常理，何以談“亂”?這當(dāng)然更不該“刺”了。至于“陽倡而陰不和”之說，更是扯到一邊去了。況且詩中“上二章悔己前不送男，下二章欲其更來迎己，皆是男行女隨之事也?！?見《毛詩注疏》)怎么說“不和”“不隨”呢？朱熹認為： 此淫奔之詩，序說誤矣。他在《詩集傳》中說：“婦人所期之男子，已俟乎巷，而婦人以有異志不從，既則悔之，而作是詩也?！薄耙肌敝f，后人多不從。清人吳闿生在《詩義會通》中說：“案詩旨，但初未從行，后悔而欲往，未見淫奔之意。姜炳璋謂天下無有淫奔而俟于堂者，亦無衣錦褧衣駕車而行者，其說允矣?！?br>清人方玉潤也不贊同朱熹的“淫奔”之說。他在《詩經(jīng)原始》中說：“此詩斷非淫詩也。何則？以男之俟女也，則至乎堂上矣；女之歸男也，則與伯叔偕行矣。堂上非行淫地，叔伯豈送淫人耶？又況車馬禮服具備，則更非淫奔之際可知。以為‘女子于歸自詠之詩’(姚際恒),則俟巷、俟堂，歸竟歸耳，又何不送、不將之悔乎？是邪正二說均不可通?！苯又竹g斥了 《詩序》的“不和”“不隨”之說。方玉潤認為本篇是“悔仕進不以禮也。”他說：“愚意此必寓言，非詠婚也。世衰道微，賢人君子隱處不仕。朝廷初或以禮往聘，不肯速行，后被敦迫，駕車就道。不能自主，發(fā)憤成吟，以寫其胸中憤懣之氣。而又不敢顯言賈禍，故借婚女為辭，自悔從前不受聘禮之優(yōu)，以致今日而有敦促之辱。仕進至此，亦可矜已。不然，婚禮縱缺，亦何至男俟乎堂而女不行耶？”他的這種“悔仕進不以禮”之說純屬猜測。說詩應(yīng)該聯(lián)系時代背景，抓住詩的本義。本篇為《鄭風(fēng)》,朱熹認為《鄭風(fēng)》為“淫詩”,方玉潤認為《鄭風(fēng)》:“大抵皆君臣朋友、師弟夫婦互相思慕之詞”(見《詩經(jīng)原始》)?，F(xiàn)在看來《鄭風(fēng)》大多為民間情歌。本篇就是一首寫女子后悔沒與情人同行，盼他來駕車同去的民間情詩。
前兩章寫一位姑娘自怨自艾，悔不該當(dāng)初目光短淺，錯過了一門好親事。首章開頭就說“子之豐矣”,贊美那個小伙子長得豐滿，身體又很健壯。這么好的小伙子有哪個姑娘見了對他不傾心呢？難怪這位姑娘十分懊悔呢！ 也正是這樣一個壯美的小伙子愛上了這位姑娘。他每天都 “俟我乎巷”,甚至 “俟我乎堂”與姑娘約會，并向她求婚了?？墒遣恢朗裁丛?，女子不理睬他，沒有答應(yīng)這門親事。緊接著她就后悔了。這里的“送”字用得很好，它不是一般的送行之意，而是有表示被追求的一方答應(yīng)婚約之意。如《衛(wèi)風(fēng)·氓》,當(dāng)氓抱布前去求婚時，女方答應(yīng) “秋以為期”,并 “送子涉淇”。再如《鄘風(fēng)·桑中》,也有“送我乎淇之上矣”句，這也是姑娘送小伙子，里邊都有表示答應(yīng)婚事的意思?？墒潜驹娎锏墓媚铩安凰汀?即沒有答應(yīng)婚事，使小伙子受到了一點打擊。為什么會這樣呢？朱熹認為是“婦人以異志不從”,方玉潤則覺得“詩既不言，事亦難考”(見《詩經(jīng)原始》)。從前后的詩句來看，姑娘并沒有愛上別人，因為第一句話就說明了這個英俊的小伙子就是姑娘所愛的人。那么究竟是姑娘要考驗一下那小伙子呢，還是由于某些原因而使姑娘耍小孩子脾氣呢，“事亦難考”。不管是什么原因，后來這位姑娘畢竟還是很悔恨自己的(“悔予不送兮”)。僅此三句，兩位熱戀中男女的各種情態(tài)便躍然紙上。第二章的重唱，更加突出地表現(xiàn)了小伙子求婚之切(“俟我乎堂”)和姑娘沒嫁給他 ( “不將”) 之悔。
后兩章是寫姑娘期望小伙子趕車回來娶她。到那時，自己便穿上早已準(zhǔn)備好了的嫁衣裳，跟他坐車一塊兒走。這兩章也是采用賦的表現(xiàn)形式和重章疊唱的表達手法，充分表現(xiàn)了女主人公的思想情緒?！耙洛\褧衣，裳錦褧裳”兩句中的前一個“衣”和“裳”,是名詞用如動詞，即“穿衣”,“穿裳”之意。后一個“錦褧衣”和“錦褧裳”是古代庶人女子準(zhǔn)備出嫁時穿的衣服。這種衣裳色澤鮮艷，花紋美麗，并能防污御塵?！笆?，伯，或人之字也。”(朱熹),其實就是女子對男子的一種親切稱呼，類似“情哥哥”、“好哥哥”的意思?！榜{予與歸”中“與歸”即“于歸”、“往歸”。指女子往歸于夫家。這位姑娘盼望著小伙子趕著大車來娶她。這正是表現(xiàn)了古代男子娶妻時駕車親迎之禮。后兩句的重唱也是說“情哥哥呀好哥哥，你快駕車來娶我吧，我就坐上車嫁給你”。表現(xiàn)了女子對愛情的追求是純真的熱烈的，從而將這對情侶相愛的氣氛推向了高潮。很有趣的是前一章說“衣錦褧衣，裳錦褧裳”,而后一章則說“裳錦褧裳，衣錦褧衣”。這不僅使詩句形式多變避免了單調(diào)，也表現(xiàn)了姑娘穿上嫁衣裳準(zhǔn)備出嫁時的急切心情。從此也可以看出：那個碰了釘子一時被姑娘冷落了的小伙子，在姑娘真誠的自怨自艾之后會重新跑到姑娘的身邊的。本篇情節(jié)起伏迭宕，詩句感人肺腑，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