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毅，生卒年不詳，戰(zhàn)國時期趙國靈壽(今河北平山東北)人，戰(zhàn)國中期燕國著名軍事將領(lǐng)。樂毅出身于貴族家庭，聰穎好學(xué)，喜愛兵法。周赧王二十年(公元前295年)，趙國發(fā)生“沙丘之亂”，樂毅棄趙赴魏，為大夫。后得知燕昭王求賢若渴，遂離魏入燕，任亞卿。周赧王三十一年(公元前284年)，樂毅奉燕昭王之命為上將軍，聯(lián)合趙、秦、魏、韓、楚等國約期會師伐齊，五國聯(lián)軍皆由樂毅統(tǒng)一指揮。聯(lián)軍大敗齊軍于濟(jì)水以西，殲其主力，旋即直搗齊都臨淄，以功封昌國君。樂毅率兵轉(zhuǎn)戰(zhàn)5年，攻克齊70余城，齊僅余莒、即墨二城。齊無奈以反間計，促使新立的燕惠王命騎劫代樂毅為將。樂毅遭此猜忌，遂棄燕歸趙，被趙惠王封為望諸君，并以觀津之地為食邑。騎劫為將后，一改樂毅方案，終遭失敗，被迫退回燕國。燕惠王聞敗，始悔換將之過，復(fù)請樂毅回國。樂毅雖未應(yīng)允，但卻愿做燕、趙兩國客卿，往來于兩國之間，使兩國通好和睦。樂毅最后死于趙國。



〔正史〕



樂毅者，其先祖曰樂羊。樂羊為魏文侯將，伐取中山①，魏文侯封樂羊以靈壽②。樂羊死，葬于靈壽，其后子孫因家焉。中山復(fù)國，至趙武靈王時復(fù)滅中山，而樂氏后有樂毅。

樂毅賢，好兵，趙人舉之。及武靈王有沙丘之亂③，乃去趙適魏。聞燕昭王④以子之之亂而齊大敗燕，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燕國小，辟遠(yuǎn)，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禮郭隗⑤以招賢者。樂毅于是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禮待之。樂毅辭讓，遂委質(zhì)為臣，燕昭王以為亞卿⑥，久之。

當(dāng)是時，齊湣王⑦強(qiáng)，南敗楚相唐昧于重丘⑧，西摧三晉于觀津⑨，遂與三晉擊秦⑩，助趙滅中山，破宋(11)，廣地千余里。與秦昭王爭重為帝，已而復(fù)歸之。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齊。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霸國之余業(yè)(12)也，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庇谑鞘箻芬慵s趙惠文王，別使連楚、魏，令趙嚪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湣王之驕暴，皆爭合從(13)與燕伐齊。樂毅還報，燕昭王悉起兵，使樂毅為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于是并護(hù)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jì)西(14)。諸侯兵罷歸，而燕軍樂毅獨追，至于臨菑(15)。齊湣王之?dāng)?jì)西，亡走，保于莒(16)。樂毅獨留徇齊，齊皆城守。樂毅攻入臨菑，盡取齊寶財物祭器輸之燕。燕昭王大說，親至濟(jì)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于昌國(17)，號為昌國君。于是燕昭王收齊鹵獲以歸，而使樂毅復(fù)以兵平齊城之不下者。

樂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余城，皆為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18)未服。會燕昭王死，子立為燕惠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于樂毅，及即位，齊之田單(19)聞之，乃縱反間于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留齊，南面而王齊。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庇谑茄嗷萃豕碳阂蓸芬悖谬R反間，乃使騎劫(20)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于觀津，號曰望諸君(21)。尊寵樂毅以警動于燕、齊。

齊田單后與騎劫戰(zhàn)，果設(shè)詐誑燕軍，遂破騎劫于即墨下，而轉(zhuǎn)戰(zhàn)逐燕，北至河上(22)，盡復(fù)得齊城，而迎襄王(23)于莒，入于臨菑。

燕惠王后悔使騎劫代樂毅，以故破軍亡將失齊；又恐樂毅之降趙，恐趙用樂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為將軍久暴露于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遺燕惠王書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循逃走趙。今足下使人數(shù)之以罪，臣恐侍御者(24)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圣之君不以祿私親，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dāng)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jié)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主之心，故假節(jié)(25)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過舉，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謀父兄，以為亞卿。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令承教，可幸無罪，故受令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于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背荚唬骸胺螨R，霸國之余業(yè)而最勝之遺事也。練于兵甲，習(xí)于戰(zhàn)攻。王若欲伐之，必與天下圖之。與天下圖之，莫若結(jié)于趙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趙若許而約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毕韧跻詾槿唬叻?jié)南使臣于趙。顧反命，起兵擊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濟(jì)上(27)。濟(jì)上之軍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qū)至國。齊王遁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于燕。齊器設(shè)于寧合(28)，大呂陳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薊丘之植植于汶篁(29)，自五伯(30)已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國諸侯。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命承教，可幸無罪，是以受命不辭。

臣聞賢圣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于后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qiáng)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余教未衰，執(zhí)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隸，皆可以教后世。

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于闔閭，而吳王遠(yuǎn)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shù)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yuǎn)之行，故敢獻(xiàn)書以聞，唯君王子留意焉。

于是燕王復(fù)以樂毅子樂閑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fù)通燕，燕、趙以為客卿。樂毅卒于>趙。

《史記》卷八○

〔注 釋〕



①中山：即中山國。戰(zhàn)國時其中心在今河北定州市。②靈壽：中山國屬地，在今河北正定北。③沙丘之亂：公元前295年，趙武靈王趙雍讓位于少子趙何。長子趙章對此不滿，遂借游沙丘(今河北平鄉(xiāng)東北)之機(jī)，殺死趙何自立。公子成等由國都邯鄲前來平亂，殺死趙章，逼死趙武靈王。④燕昭王：名平。公元前311—前279年在位。⑤先禮郭隗：首先以郭隗為師。⑥亞卿：次于正卿的官位。⑦齊湣王：公元前300—前284年在位。⑧重丘：據(jù)《史記正義》記載，位于今河北武邑東南25里。⑨觀津：古地名。在今河北武邑東南。⑩擊秦：事在公元前298年。(11)破宋：事在公元前286年。(12)霸國之余業(yè)：即言齊桓公自春秋以來稱霸諸侯所留下的基業(yè)。(13)合從：即合縱。(14)濟(jì)西：齊國濟(jì)水以西地區(qū)。(15)臨菑：齊國國都。在今山東淄博東北。(16)莒：古邑名。在今山東莒縣。(17)昌國：古邑名。在今山東淄博東南。(18)即墨：古邑名。在今山東平度東南。(19)田單：戰(zhàn)國時期齊國將領(lǐng)，詳見本書《田單》。(20)騎劫：戰(zhàn)國時期燕國將領(lǐng)。(21)望諸君：以古澤藪望諸命名。(22)河上：據(jù)《史記正義》載，滄州和德州的北河是齊國的北界。(23)襄王：齊湣王子法章，公元前283—前265年在位。(24)侍御者：此指燕惠王。(25)假節(jié)：假，借的意思。節(jié)，即符節(jié)。(26)宋地：此指齊國滅宋后戰(zhàn)領(lǐng)的宋的土地。(27)濟(jì)上：齊國的濟(jì)水邊上。(28)寧合：燕國的臺名。(29)篁：竹子。(30)五伯：即五霸。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秦穆公、宋襄公。



〔相關(guān)史料〕



樂毅者，河北靈壽人。其先祖曰樂羊。為魏文侯①將，伐取中山有功，文侯封以靈壽。子孫因家焉。

毅生而賢，善用兵，是時齊大敗燕，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忘報。于是屈身下士，先重禮郭隗以為招。樂毅聞而心動，因請于魏王而使燕，燕昭王以客禮待之。樂毅感其誠，遂委質(zhì)而臣，燕昭王以為亞卿。

當(dāng)是時，齊湣王正強(qiáng)，南敗楚相唐昧于重丘，西服三晉于觀津，且與秦昭王爭重為帝，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齊。燕昭王因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合?！毖嗾淹跻詾槿弧Ｒ蚴挂慵s趙惠文王，別遣使連楚、魏，令趙嚪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正窯齊之驕暴，皆爭合從②與燕伐齊。樂毅還報，燕昭王悉起兵，使毅為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毅。毅遂并護(hù)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jì)西。諸侯兵罷歸，而毅將燕軍獨追至臨淄。齊湣王敗亡，走保于莒。樂毅攻入臨淄，盡取齊寶財物祭器輸之燕。燕昭王大悅，親至濟(jì)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于昌國，號為昌國君。燕昭王歸，留樂毅徇齊，五歲，下齊七十余城，皆為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

會燕昭王死，子惠王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于樂毅，及即位，齊將田單聞之，乃縱反間于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所以不早拔者，毅與新王有隙，欲連兵留齊，南面而王齊③。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來。”惠王固已疑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毅還。毅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于觀津，號曰望諸君。尊寵樂毅以驚動于燕、齊。

齊將田單知毅去，遂設(shè)詐誑燕，大破騎劫，盡復(fù)齊城，而迎襄王于莒，復(fù)入于臨淄。

燕惠王悔無及，且恐趙用毅而乘燕之弊。乃使人謝毅曰：“寡人使騎劫代將者，念將軍久暴露于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也。將軍過聽，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何以報先王之所遇將軍之意乎？”毅報書曰：“毅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逃遁走趙?！薄俺悸劊谱髡卟槐厣瞥?，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不早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薄肮胖咏唤^，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唯君王之留意焉。”于是燕王復(fù)以樂毅子樂間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fù)通燕，燕、趙俱以為客卿。后毅卒于趙。

斷曰：昭王宿怨，立隗招賢。樂毅聞之，求請使燕。一言既合，亞卿操權(quán)。擁韓護(hù)趙，攻齊之堅。七十余城，一旦下焉。功成怨釋，君臣快然。奈何父死，子信間言。騎劫代將，前烈盡捐。倉卒走趙，情實可憐。覽史三嘆，是誰之愆。

明·黃道周《廣名將傳》卷一

〔注釋〕



①魏文侯：即魏斯，戰(zhàn)國初期魏國建立者。公元前445—前396年在位。②合從：也作合縱。戰(zhàn)國時期弱國聯(lián)合起來進(jìn)攻強(qiáng)國，稱為合從。隨從強(qiáng)國去進(jìn)攻其它弱國，稱為連橫。一說六國地連南北，南北為縱，故六國聯(lián)合謂之合從；秦國居西，六國居?xùn)|，東西為橫，故六國從秦謂之連橫。③王齊：在齊國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