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黃庭堅

幼安弟喜作草，攜筆東西家，動輒龍蛇滿壁，草圣之聲欲滿江西，來求法于老夫。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間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一事橫于胸中，故不擇筆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已，亦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譬如木人舞中節(jié)拍，人嘆其工，舞罷則又蕭然矣，幼安然吾言乎？

——《豫章黃先生文集》

黃庭堅是宋代著名的詩人與書法家。他的草書用筆瘦勁婉美，雄放瑰奇，體勢縱橫開闔，遒暢多姿，尤足稱頌。當(dāng)時有不少晚學(xué)后進(jìn)曾請他傳藝指教，他的妻弟(家弟)幼安亦是其中之一，這篇短文就是當(dāng)時的題書作答。

妻弟興沖沖地呈上自己的草書作品求取教益，作為姐夫的黃庭堅首先對他的勤書好學(xué)的精神予以肯定。同時，在熱情的贊揚與鼓勵中又包含著作者親切的戲謔與調(diào)侃，體現(xiàn)了自己與內(nèi)弟的親密關(guān)系。開首三句很簡潔形象地寫出了幼安到處作草的豪興?！皠虞m”指他揮毫下筆之快，“龍蛇”比喻書法線條之美。其典出李白《草書歌行》：“時時只見龍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電?！薄皾M壁”形容作品之多。如此敏捷多產(chǎn)，前途當(dāng)不可限量，所以黃庭堅要戲稱之為“草圣之聲欲滿江西”。作者與幼安均為江西人，說他的書法之名欲滿江西，實暗謂幼安已在向他爭勢挑戰(zhàn)了。“草圣”是古人對草書大家的敬稱，歷史上只有東漢的張芝、唐代的張旭曾獲此譽。黃庭堅以此來稱贊向他求學(xué)的幼安，當(dāng)然是過獎之詞，但也無疑包含著他對晚學(xué)后進(jìn)的獎掖之意。在這樣熱情的鼓勵與親切的戲謔后，作者才正面歸到了向他學(xué)書的問題。不過他還要頓一頓。在“草圣之聲欲滿江西”后緊接上“來求法于老夫”，逗出”老夫又豈敢承當(dāng)”的弦外之音，虛懷謙遜之意又頓時充溢于字里行間。

幼安急于求知的是作書之法，但黃庭堅卻宕開一筆，回答是“老夫之書，本無法也”。這并非是作者過于謙虛，吝于指教，而是表示自己對具體規(guī)矩法度的超越，他要向內(nèi)弟傳授的，乃是作為一個書法家所必具的精神涵養(yǎng)。于是談起自己的創(chuàng)作三昧是“但觀世間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一事橫于胸中”。“緣”即“因緣”，乃佛教術(shù)語，“萬緣”此指一切事物。他主張擺脫一切世俗觀念，不執(zhí)著于任何事物，這就是他書法得心應(yīng)手、縱橫自如的成功秘訣。他在《道臻師畫墨竹序》一文中亦說：“夫心能不牽于外物，則其天守全，萬物森然出于一鏡，豈待含墨吮筆，磅礴而后為之哉?！敝劣凇安粨窆P墨”，也確有其事。他曾用三錢買雞毛筆題書(見黃庭堅《題自書卷后》)?？梢姡３肿约盒男氐某纬嚎侦`、天然澹泊，是作書之第一要務(wù)。正因為黃庭堅是遵循這樣一種書法原則，所以他在揮毫?xí)r沒有絲毫的功利意識，也就是“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由此表明他的書法，只是充內(nèi)形外的個性自然流露，言下之意，世人目他為書法大家，然這與他的初衷是了不關(guān)涉的啊！他很形象地將自己的書法比作木偶起舞，人們贊嘆它的舞姿很合乎音樂的節(jié)拍，但它本身卻并無取悅于人的動機。通之于書道，無非申明書法三昧首先在于澡雪精神，涵養(yǎng)心胸，忠于自性，不沽名求譽，這確實是離乎具體規(guī)矩之上的更高原則，一種無法之法。聯(lián)系作者在文章開頭對內(nèi)弟幼安“攜筆東西家”、“草圣之聲欲滿江西”露才求譽的戲謔褒美。最后一句“幼安然吾言乎”？在作者親切深長的語辭中，是否包含著作者委婉的勸喻？

黃庭堅不僅作書自成一體，而且論書道也脫落蹊徑。這篇短文不僅說理精要中肯，而且筆法搖曳親切、情意兼勝，無疑是山谷短札中的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