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毛文錫

醉花間·休相問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春水滿塘生，鸂鶒還相趁。昨夜雨霏霏，臨明寒一陣。偏憶戍樓人，久絕邊庭信。

這首令詞寫閨怨。

我們按照生活的邏輯追蹤主人公的思路似應(yīng)是這樣：春天雨夜想戍人，通宵達旦；天亮了，看到成雙成對的鴛鴦在池塘里相逐戲耍，自然聯(lián)想到自己孑身一人，更平添一層離恨，她必然要自問：他何時回來呢？她明知得不到滿意的回復(fù)，因而怕想怕問，進而索性就不想不問，死了盼望之心也罷！

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女主人公的不想不問，正是她愁思感情上的最高點。詞作運用逆反生活邏輯的倒插筆方法，從人物的這一感情的高點落筆，劈頭一句：“休相問”，而休相問的緣由是“怕相問”，怕相問的緣由則是“相問還添恨”。開頭三句將因果倒置，全是心理獨白，下筆警挺，感情奔突，歐陽修譽之為“陡健之筆”，湯顯祖則說是：“創(chuàng)語奇聳，不嫌高調(diào)?！?/p>

“春水滿塘生，鸂鶒還相趁”兩句，則是女主人公“添恨”的原因：水鳥(鸂鶒，又謂之紫鴛鴦)尚知雌雄相逐，形影不離，尤其在春天，更不放過這大好時光。而人呢？天各一方，越是春光明媚，越發(fā)令人“還添恨”。

下闋是追憶昨夜愁思?！白蛞褂牿?，臨明寒一陣”兩句，是即景敘事以寄寓思情。“偏憶戍樓人，久絕邊庭信”兩句收尾，是直抒胸臆并點題：全詞盡抒閨中思念久戍不歸之情。這幾句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寓有無限感懷：漫漫春夜聽春雨，該有多少思念與回憶，更有多少揣度與疑慮，還有多少擔(dān)憂與恐懼……夜漫漫，思無極，最后凝結(jié)出“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的怨辭。這種怨情在毛文錫同調(diào)另詞中則更明確，曰：“深相憶，莫相憶，相憶情難極?！彪y怪古人說毛文錫《醉花間》二首相合“自成章法”，尤以“起筆合拍”(陳廷焯《閑情集》)更為突出。因此，姑錄其二于后為印證：

深相憶，莫相憶，相憶情難極。銀漢是紅墻，一帶遙相隔。

金盤珠露滴，兩岸榆花白。風(fēng)搖玉佩清，今夕為何夕？

兩首皆構(gòu)思奇妙，布局新穎，筆意古雅，語淡而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