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此劉希夷詩，無甚奇警，乃宋之問乞之不得至以計殺之，何也？蓋此等句，人人意中所有，卻未有人道過，一經(jīng)說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于流播，遂足傳當時而名后世。如李太白“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王摩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至今猶膾炙人口，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趙翼《甌北詩話》卷十一)

【詩例】

代悲白頭翁

劉希夷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

己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滄田變成海。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臺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

宛轉(zhuǎn)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fā)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

【解析】

“道人所未道”，詩人能將某種具有普遍性的，人們心中所有卻難以言表的思想感情傳達出來?！暗馈痹诖擞袃蓪雍x，一是“道什么”;二是“怎樣道”。詩話作者反復強調(diào)“人人心中所有，卻未有人道過”的“此等句”，實則揭示了一個很有趣的現(xiàn)象?？肆_齊“表現(xiàn)說”認為：“人是天生的詩人”，心中有了直覺就可以稱為藝術(shù)家。而多數(shù)人又認為“詩人是天生的”。詩話作者對這個現(xiàn)象看得較明智，明確區(qū)分了詩人與常人之不同，詩人傳達的詩歌內(nèi)容也是常人能理解或經(jīng)驗過的。否則，詩歌便無法理解了。但詩人又不是常人，惟有詩人才能將某種“人人心中所有”的感受明確地道出來。

劉希夷這首《代悲白頭翁》詩是在齊梁綺靡遺風中躍然而出的一篇清麗婉轉(zhuǎn)之作，因襲中創(chuàng)新。雖擬古題，卻創(chuàng)造性地融入新的時代精神氣息。此詩分上下兩段，上段寫紅顏女對景生情，慨嘆青春易逝、時光難再；下段寫白頭翁的遭遇，從昔日煊赫聲勢中一朝跌到“門前冷落鞍馬稀”的凄涼之境地。從而表達一種世事滄桑、人生無常的悲感。這種在死的陰影下對生的深沉思索、哀傷之情在文學史上源遠流長。劉希夷因襲這一傳統(tǒng)題材并賴此而名垂千古。此詩不作垂死絕望之語，基調(diào)是平穩(wěn)的，一種迷惘惆悵的淡淡的感傷彌漫于詩中，語言清麗優(yōu)美。對題材的處理有較高的典型性。特別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句，詠頌千古。它傳達出一種普遍性的人生哲理，以人生與花兒相比，如花開花落一般短暫無常。但“花有重開日”，而“人無再少年”。睹花思人，悠遠的思索之意、感傷之情頓然流露出來。而這種生的有限與死的永恒的對立是人人心中能感觸到的，但常人在心目中常未去深究而忽略過去，未將這種思想感情上升到理論高度并物化為文字，唯有待詩人點撥。此句以優(yōu)美精當?shù)谋扔?，自然樸實的語言，回環(huán)起伏的語調(diào)，將那種對生的企盼、對死的無奈抒發(fā)得真切感人，值得仔細品味。人生短暫，世事易變，人人明白此理，卻并非人人能作如此語。

“道什么”到“怎樣道”實則概括了詩歌創(chuàng)作由構(gòu)思到表現(xiàn)的過程。詩人創(chuàng)作動力是“發(fā)乎情”，我們在此強調(diào)的是“道人之常情常理”，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呼應讀者。詩人與常人都有了某種情思，盡管這樣，雙方“有”的性質(zhì)是不同的。由于主客觀條件等的限制，常人心中有此感覺，但它基本處于潛意識中，是模糊的。他只是隱約地對某種思想情感有所觸動，但未再進一步深發(fā)進去進行較理性的思索，而且此種感覺也是閃爍不定，難以捉摸的。而詩人卻與此大相徑庭，他能把某種感覺拉到意識中來，化朦朧為清晰，化混沌為明朗，化直覺為理性。而且在做好道的對象的準備的同時，詩人已在進行傳達這種內(nèi)容的工作了。通過選擇自己最熟悉的詩歌體裁，再使用最形象、最準確、最精練的語言去凝結(jié)這種情思。

道人所未道，這樣道出的句子才有較高的審美意義及社會價值。這些詩句常議論勝過情感，富有理趣。如“相見時難別亦難”句以動人心魄的筆調(diào)準確地概括離人難舍難分之情?！皻g愉嫌夜短，寂寞恨更長”，離人因相思之苦而產(chǎn)生的心理錯覺闡發(fā)得微妙而精當。然詩人并未為議論而議論，未純粹進行抽象的思辯。詩人雖未圍繞情感中心而抒發(fā)，但詩句中情味仍是較濃的。就全詩來看，詩人往往于眾多意象排列中巧妙地適當發(fā)些概括性較強的感喟，讀來情動于心，耿耿難忘。在語言風格上，這些警策之句自然流暢、明白易懂。這與它傳達的內(nèi)容也是一致的。每當讀到如此詩句，人們便有恍然大悟之感，以為如此簡單的道理自己心中早已有之；如此樸素的筆法自己亦能駕馭。且不說這些想法是否能成立，就人們這種感受本身而言，也是靠詩人妙筆觸發(fā)的。詩人總是“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