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蘇軾

己卯上元²，余在儋耳。有老書生數(shù)人來過³，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從之。步城西，入僧舍，歷小巷，民夷雜糅⁴，屠酤紛然⁵，歸舍已三鼓矣⁶。舍中掩關(guān)熟寢⁷，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為得失⁸?問先生何笑？蓋自笑也；然亦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遠(yuǎn)去⁹，不知釣者未必得大魚也。

1本文選自《東坡志林》，標(biāo)題為后人所加。儋(dan)耳：地名，在今海南省西北部儋州附近。蘇軾自公元1098年貶官至此。2己卯：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上元：農(nóng)歷正月十五。3過：過訪。4民夷：指漢族與當(dāng)?shù)厣贁?shù)民族百姓。雜糅：雜居。5屠酤：屠戶與酒肆。6三鼓：三更，午夜。7掩關(guān)：閉門。8“孰為”句：意為什么是人生的得與失？ 9“然亦笑”句：韓愈(字退之)有《贈(zèng)侯喜》詩(shī)，說自己自晨至昏僅釣得一寸長(zhǎng)的小魚，“君欲釣魚須遠(yuǎn)去，大魚豈肯居沮洳(低濕之地)?”意在表明仕途正如這垂釣，時(shí)光虛擲，功名甚微，但自己仍不放棄追求，還要去“釣大魚”。

【析點(diǎn)】 儋耳乃是天涯海角之地，生活極為清苦。年過六旬的蘇軾貶謫到此，仍然保持了開朗曠達(dá)的情緒，并與當(dāng)?shù)厝讼嗵幍煤芎椭C。這則筆記反映了蘇軾在海南生活思想之一斑：從老書生約他上元賞月的話語，看出他們之間親近友好的關(guān)系；從蘇軾對(duì)游儋耳城的幾句描述，看出他對(duì)這海島小城也不無興趣；他以韓退之為反證，指出“釣者未必得大魚”，抒發(fā)的是不計(jì)仕途榮辱升遷的人生態(tài)度。

這是一篇記事兼抒懷的筆記散文，目的不在刻畫人物，但老書生們的雅興，蘇軾的樂觀、隨遇而安，甚至家人的熟睡再鼾，無不躍然紙上。文中記事所用的動(dòng)詞準(zhǔn)確而恰當(dāng)：“過”字看出老書生們此來并非常談消夜，而是暫坐以便相邀：“從”字看出蘇軾此行是不拂老書生雅興而一同前去；“步”字如見一行老人消閑的步履；“入”字顯出僧舍的幽深；“歷”字顯出小巷的狹長(zhǎng)、窄?。弧棒邸弊直憩F(xiàn)出“民夷”相處的和諧無間。

不可忽略的是文中坡公游儋耳歸舍后“孰為得失”的自問，這一句頗值尋味的，其中包含了深邃的人生哲理。年邁遠(yuǎn)貶自是人生之大“失”，但蘇詩(shī)有云：“九死蠻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此次的儋耳上元之游當(dāng)是“茲游”中之一)“奇絕冠平生”，又是大失中之大得。人生境遇，得中有失，失中有得，這正是蘇公參透人生得失真諦后的徹悟。

古代文人到海南者不多，有關(guān)海南的詩(shī)文自然寥寥，如此則《儋耳夜書》更以其“稀”而為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