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遺山好問裕之，北方文雄也。其妹為女冠，文而艷。張平章當揆，欲娶之，使人囑裕之。辭以可否在妹，妹以為可則可。張喜自往訪。覘其所向，至則方自手補天花板，輟而迎之，張詢近日所作？應(yīng)聲答曰：“補天手段暫施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寄語新來雙燕子，移巢別處覓雕梁！”張悚然而出。
本篇引自筆記小說集《山房隨筆》。全文僅一百一十字，卻用語精練，在看似閑來之筆中，把張平章的倚官好色，元好問的從容大度，元好問妹的機敏才華活脫地表現(xiàn)出來。文章除用了“文”、“艷”二字來形容元好問妹外，無一修飾詞藻，完全是在白描中刻畫人物性格。
平章為官名。金元有平章政事，位次于丞相。元代的行中書省設(shè)置平章政事，為地方高級長官。身為平章那是何等了得。在一般人心目中，嫁于他是求之不得的事。張平章也正是自恃其職，派人向元氏求通秦晉之好。元好問以事在其妹為辭，巧妙地回絕了。張平章不去咀嚼其中的味道，反而“喜自往訪”,滿以為一樁好事必成。在此，“囑”和“喜”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前者顯得驕橫、傲慢、仗勢壓人，后者露出情不自禁，得意忘形。就這樣，他“喜自往訪”,竟然來跟元好問妹談?wù)撐恼?。然而他被犀利的嘲諷驚醒了春夢，只好“悚然而出”。
應(yīng)該說，蔣子正限當于時的社會環(huán)境，只是冷靜地記述這段故事，而紙背卻隱約透出了對張平章之流的憎惡之情。寥寥幾筆，就活畫出了張平章這個人物。仔細玩味，便覺似在眼前，顯示了作者嫻熟的駕馭語言的功力。
描述元好問的字雖不多，卻反映了元好問的思想。他早年受到父親的影響，其父德明，長于做詩，隱居不仕。元好問做過幾年縣令，曾任行尚書省左司外郎，金亡不仕。他長于詩文，是金元之際頗負盛名的文學家。動蕩的社會現(xiàn)實，民不聊生的景象使他對上層社會有了新的認識。他在后半生致力于著述，編纂。他任職期間曾參加生產(chǎn)勞動，體驗農(nóng)民生活，主觀上是想解除一些人民的痛苦?！稗o以可否在妹，妹以為可則可”,正是這種思想所反映的一個側(cè)面。元好問晚年的“今是中原一布衣”,“衰年那與世相關(guān)”,是這種思想的發(fā)展。兄妹間的思想感情是溝通的。他深知其妹，故而顯行豁達、超脫，一句巧妙的回答，把決策權(quán)轉(zhuǎn)移到妹妹身上。不但支走了張平章，還讓他“喜出望外”,真是聰明。
元好問妹天資過人，不僅工于詩文，而且人品相貌都好，應(yīng)該說，家庭對她不無影響。她當女道士和有超群的文采都受到哥哥的影響，對踵門求婚的不速之客，她似乎早有準備，對高官厚祿視若無物。所以，張平章到后，她采取的態(tài)度不是冷漠，而是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去迎接，禮節(jié)不失。主動進攻是成竹在胸的表現(xiàn)，遠比消積回避技高一籌。張平章無言搭話，為尋找“共同語言”,便詢問“近日所作”,不想元好問妹接過話去，信手拈詩一首，表白了自己的思想和態(tài)度。這首詩可以說是全文的關(guān)鍵：第一句，元好問妹以“補天手段”自詡，展示自己的才干和心志?！皶骸弊州p松自如，頗有此不足道，來日方長之概?！皬垺弊智擅罾弥C音，既有“展”的意思，既說明自己在補天花板，又與張姓同音，表現(xiàn)對于張平章的輕蔑，不堪一擊，一語雙關(guān)。第二句，元好問妹以“畫堂”,自喻高潔的品質(zhì)，“纖塵”則喻庸俗的社會，勢力的小人。兩相對比，更突出了“畫堂”與“纖塵”的格格不入。第三句，以成雙配對的燕子點明張平章的來意?！凹恼Z”一詞分寸感極強。第四句，以“移巢”嘲笑張平章錯“喜”了，以“雕梁”喻輕薄的世俗女子，讓他另擇高門。從而在思想上給了張平章有力的一擊。三四兩句說燕子，而句句又分明在影射張平章，表現(xiàn)了詩人的蔑視榮利的態(tài)度和超塵拔俗的品格。
此詩平易、流暢、 自然，無艱澀難懂的字詞，也沒用典，卻多用比喻、雙關(guān)修辭方法，使平白的詩句寓意深刻。從氣勢上，這首詩在注意分寸感的同時，一句比一句尖銳、直露，到最后一句，已無任何情面，用“移巢”、“另覓”來直喻對婚事的態(tài)度。面對位高勢大的對手，元好問妹毫不膽怯，以詩言志，柔中有剛，表現(xiàn)了她的高貴性格。犀利的語言，辛辣的諷刺使張平章愧悔交集，如坐針氈，乘興而來，敗興而去。至此，讀者也會為元好問妹超人的膽識、高潔的品質(zhì)和非凡的文學才能而折服。高文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