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宗教都有它的世俗基礎(chǔ)。全部宗教正是要由這個基礎(chǔ)來加以說明?？墒?，一切宗教都以超凡脫俗為標(biāo)榜。待到不能脫俗、混同于俗，那便是消亡的預(yù)兆了。所謂超凡脫俗，一在信仰，二在戒律。待到信仰瓦解、戒律弛懈的時候，宗教的靈光便已消失殆盡了。
隋唐以后，佛教盛極而衰，失去了早先那種煊赫的聲勢。佛教中禪宗一派的儒化，道教中全真道的出現(xiàn)，儒學(xué)之演變成理學(xué)、變成儒教，說明儒、釋、道三教都在向?qū)Ψ娇繑n。從外部社會功能的一致發(fā)展到內(nèi)在精神的一致。宋元以后，佛教在理論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發(fā)展，它的心性論已經(jīng)被儒家吸收。佛教的信仰色彩大大削弱。佛教向儒教的靠攏，固然增強(qiáng)了它的適應(yīng)能力，可是，與此同時，也破壞了佛教意識形態(tài)的獨(dú)立性?；蛟疳屓?，或調(diào)和儒釋；或高唱三教同源，或大談外儒內(nèi)釋。這一切匯合到一起，組成了宋元以后佛教世俗化的總趨勢。在這里，佛教作為一種標(biāo)榜四大皆空的宗教，它的世俗化與沒落只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方面。佛教的世俗化引起了佛教內(nèi)外的非議和憂慮。元代的禪僧印簡就曾經(jīng)感嘆說：
“我觀今日沙門，少護(hù)戒律，學(xué)不盡禮，身遠(yuǎn)于道?！?《佛祖歷代通載》卷二一《海云印簡》)
《元史·成宗紀(jì)二》上說“又富戶規(guī)避差稅冒為僧道，且僧道作商賈有妻子，與編氓無異”。洪武二十四年，明太祖針對寺濫僧窳的情況，特地下旨說：
“今天下之僧，多與俗混淆，尤不如俗者甚多。是等其教而敗其行，理當(dāng)清其事而成其宗。令一出禪者禪，講者講，瑜伽者瑜珈，各家宗派，集眾為寺。有妻室愿還俗者聽，愿棄離者聽?！?br>宋元明清歷代都有很多這樣的圣旨上諭，要求整頓佛教內(nèi)部的戒律，以振揚(yáng)佛法。可是，行政命令，甚至最高統(tǒng)治者的命令也無法挽回佛教世俗化的趨勢。佛教越來越不像宗教，和尚越來越不像和尚。這種趨勢與狀況在宋元明清的小說中得到了生動的反映。
通俗小說中寫到和尚尼姑的不少，以宗教為題材的也不少，可是，在這些小說中，我們看到的不是宗教的偏執(zhí)與迷狂，而常常是對僧徒、包括“高僧”的諷刺與嘲弄；不是佛法無邊，而是人的智慧和力量；不是虛無出世，而是對人生、對生活的熱愛。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強(qiáng)烈關(guān)注社會和人生的入世精神壓倒了佛教消極出世的精神，理性的精神壓倒了佛教的宗教狂熱。
《古今小說》中，就有兩篇挖苦高僧的作品。一篇是“月明和尚度柳翠”,一篇是“明悟禪師趕五戒”。拂去作品表面蒙上的因果報應(yīng)的灰塵，不難看出作者對高僧的輕蔑。據(jù)小說介紹，玉通禪師“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這樣一個得道高僧，“看了紅蓮如花如玉的身體”,“不由長老禪心不動”。至于“玉通房內(nèi)，番為快活道場；水月寺中，變作極樂世界”兩句，更是極惡毒的諷刺。那五戒禪師“自幼聰明，舉筆成文，琴棋詩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如此高僧，一見紅蓮，也就“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頓起”,“把多年清行，付之東流”。原來，任憑你得道的高僧，多年的苦行，也經(jīng)不起一點(diǎn)世俗的誘惑！
平心而論，上述兩篇小說對高僧的挖苦還是留了面子的。作者寫玉通和五戒，都是一念之差。尤其是玉通，本無調(diào)戲之心，只是因為妓女紅蓮死死地糾纏，才動了心。至于其他通俗小說，對和尚的刻畫，更其刻毒而不留余地?！豆沤裥≌f》卷三五《簡帖僧巧騙皇甫妻》,寫一個和尚垂涎左班殿直官皇甫松的妻子。他用匿名信造成皇甫松的誤會，皇甫松果然中計，以為妻子有了外遇，竟把妻子送到官府究治。在真相未曾弄清的情況下，他就把妻子休了。幾經(jīng)周折，和尚終于騙娶了皇甫妻。后來事情敗露，和尚遭到懲罰，皇甫松夫妻破鏡重圓。
《初刻拍案驚奇》第二十六卷《奪風(fēng)情村婦捐軀 假天語幕僚斷獄》一篇，寫和尚奸淫婦女的事。書中議論道：
“看官，你道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東西，不憂吃，不憂穿。收拾了干凈房室，精致被窩，睡在床上沒事得做，只想得是這件事體。雖然有個把行童解饞，俗語道：“吃殺饅頭當(dāng)不得飯。”亦且這些婦女們，偏要在寺里來燒香拜佛，時常在他們眼前，晃來晃去?？匆娏嗣烂驳?，叫他靜夜里怎么不想？ 所以千方百計弄出那奸淫事體來。只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誅了。況且不毒不禿；不禿不毒；轉(zhuǎn)毒轉(zhuǎn)禿，轉(zhuǎn)禿轉(zhuǎn)毒；為那色事上專要性命相搏，殺人放火的事來了。”
同書的第三十四卷《聞人生野戰(zhàn)翠浮庵 靜觀尼晝錦黃沙衖》和《醒世恒言》第十五卷《赫大卿遺恨鴛鴦絳》,都極寫尼姑之淫蕩?！堵勅松皯?zhàn)翠浮庵 靜觀尼晝錦黃沙衖》對出家人的偷情還表示了一點(diǎn)諒解：“但凡出家人，必須四大皆空，自己發(fā)得念盡，死心踏地，做個佛門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點(diǎn)不動，卻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時憑著父母蠻做，動不動許在空門。那曉得起頭易，到底難，到得大來，得知了這些情欲滋味，就是強(qiáng)制得來，原非他本心所愿。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污穢了禪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勸世人再休把自己兒女送上這條路上來。”作者把和尚尼姑的風(fēng)流罪過當(dāng)作一個社會問題來探討，把責(zé)任更多地歸于父母。這就比單純地罵兩句“不禿不毒、不毒不禿”要進(jìn)步多了。
明清時期著名的通俗小說，很少不罵和尚的?！端疂G傳》第四十五回《楊雄醉罵潘巧云 石秀智殺裴如海》,寫和尚海阇黎與潘巧云通奸。并就此議論道：
“那眾僧都在法壇上看見了這婦人，自不覺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時間愚迷了佛性禪心，拴不定心猿意馬，以此上德行高僧世間難得。
一個字便是僧，兩個字是和尚，三個字是鬼樂官，四字色中餓鬼。
從古及今，先人留下兩句言語，單道這和尚家是鐵里蛀蟲。鐵最實沒縫的，也要鉆進(jìn)去，凡俗人家，豈可惹他。自古說這禿子道：‘色中餓鬼獸中狨，弄假成真說祖風(fēng)。此物只可林下看，豈堪引入畫堂中?！?br>罵得咬牙切齒?！督鹌棵贰穼蜕械拿鑼?，相當(dāng)?shù)目潭尽Ｐ≌f第八回寫道：
“那眾和尚見了武大這個老婆，一個個都昏迷了佛性禪心，一個個多關(guān)不住心猿意馬，都七顛八倒，酥成一塊。但見：
班首輕狂，念佛號不知顛倒；維摩昏亂，誦經(jīng)言豈顧高低。燒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燭頭陀，錯拿香盒。宣盟表白，大宋國稱做大唐；懺罪阇黎，武大郎念為大父。長老心忙，打鼓錯拿徒弟手；沙彌心蕩，罄槌打破老僧頭。從前苦行一時休，萬個金剛降不住。”
多年的苦行，一萬個金剛，也頂不住一個潘金蓮，世俗的誘惑是多么可怕！這一回的結(jié)尾詩還說：“果然佛道能消罪，亡者聞之亦慘魂。”
《金瓶梅》對尼姑貪婪嘴臉的刻畫，不遺余力：“似這樣緇流之輩，最不該招惹他。臉雖是尼姑臉，心同淫婦心。只是他六根未凈，本性欠明；戒行全無，廉恥已喪；假以慈悲為主，一味利欲是貪；不管墮業(yè)輪回，一味眼下快樂?！薄叭艚檀溯叧煞鸬?，天下僧尼似水流。”“此輩若皆成佛道，西方依舊黑漫漫?！毖米雍屯豕米訝幹o西門慶家念經(jīng)、印經(jīng)，爭得不可開交。王姑子咒罵薛姑子：“經(jīng)錢他多拿的去了，一些兒不留下”,“這老淫婦到明日墮阿鼻地獄！”薛姑子則罵王姑子：“菩薩快休計較，我不像王和尚那樣利心重。前者因過世那位菩薩念經(jīng)，他說我攙了他的主顧，好不和我嚷鬧，到處拿言語表我。我的爺，隨他墮業(yè)！”“一個僧家，戒行也不知，利心又重，得了七方施主錢糧，不修功果，到明日死后，披毛戴角還不起?！?書中還借用西門慶之口，對花錢做功德以消災(zāi)祈福的社會心理進(jìn)行諷刺：“咱聞那佛祖西天，也止不過要黃金鋪地；陰司十殿，也要些楮鏹營求。咱只消盡這家私廣為善事，就使強(qiáng)奸了嫦娥，和奸了織女，拐了許飛瓊，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減我潑天富貴?！痹谖鏖T慶看來，因果報應(yīng)也是無稽之談。當(dāng)命運(yùn)將人拋入絕境的時候，世界上只有一種靠得住的力量，那就是金錢。作者借此替西門慶這位市儈勾畫了一幅絕妙的圖畫，與此同時，也由此透露出自己對佛教的蔑視。
吳敬梓在自己的小說《儒林外史》中，也沒有忘記刻畫和尚的貪婪和勢利。小說第二十四回，寫一個“為活殺父命事”。這個案子和前后的情節(jié)都沒有多大關(guān)系。作者的目的不過是借此寫寫和尚的可惡。只說有一個和尚，“積年剃了光頭，把鹽搽在頭上，走到放牛所在，見那極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頭來舐他的頭。牛但凡舐著鹽，就要淌出眼水來。他就說是他父親，到那人家哭著求施舍。施舍了來，就賣錢用，不是一遭了”。和尚用因果輪回來作幌子，足見其可恥可惡。因果輪回本是和尚自己信仰，向人宣揚(yáng)、要人信從的教義，現(xiàn)在成了和尚誆人財物的手段?！度辶滞馐贰分袑懙胶蜕械牡胤讲簧伲烁事垛帜莻€埋葬了牛布衣的老和尚，都是貪婪勢利、俗不可耐。
俗文學(xué)中大批俗和尚形象的出現(xiàn)，說明了和尚給“俗人”留下的印象，印證了當(dāng)時佛教日趨世俗化的大勢。
當(dāng)然，我們也應(yīng)該看到，俗文學(xué)中俗和尚形象的出現(xiàn)，除了佛教本身世俗化，僧徒中有的人戒律蕩盡，道德淪喪外，也有外部的因素。宋明理學(xué)家們向以“存天理、滅人欲”為旗號，其攻擊的矛頭首先指向佛教、道教。由于理學(xué)的盛行，理學(xué)家的態(tài)度自然影響到一般民眾。中國人向來總愛走極端，攻擊起人來總是抓住一點(diǎn)，不及其余。所以，俗文學(xué)中出現(xiàn)一批可惡而可恥的俗和尚形象，也就毫不足怪了。
其實，也并非所有的俗和尚形象都那么可惡?！端疂G傳》中的花和尚魯智深，也吃肉，也喝酒，也殺人，也放火。但他憨直豁達(dá)，見義勇為，粗中有細(xì)，雄猛仗義，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也代表了一般民眾對佛教的另一種觀感。又如《西廂記》中的和尚惠明，不理會佛門的戒律，在孫飛虎兵圍寺廟，要搶走鶯鶯的時候，他挺身而出，沖出重圍，前去搬兵，幫助成全了崔張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