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戴望舒先生曾經(jīng)對我說, 當某次到他的林泉居去閑談的時候:“你可以再出一本詩集了。”其后,徐遲也在幾個友人面前提起:“……譬如,水拍好出本集子了。”當時,記得一個友人說我因為這句話而漲紅了臉,“怪不好意思似的。”
自從把1939年以前的我的詩作印過一本集子《人民》之后,再也不想把后來兩年間刊登在報紙和期刊上的東西結集。徐遲這句話使我回家去把剪存的稿子翻過幾遍,有時有極大的欲望想全部出版,有時又覺得只有兩三首短詩值得這樣做?!霸俚鹊瓤?,寫下去,等到多些值得印的,再出不遲?!弊约嚎偸沁@樣對自己說?,F(xiàn)在,那些剪存的稿子都在香港丟光了,這些留下的是蒙友人們在桂渝兩地從僅有的一些《大公報》、《星島日報》上找出來,抄給我的。人對于失掉了的東西,總有點偏愛,所以趕快把他們編起來。一來作為酬答吃吃力力替我翻尋舊報,抄寫的友人們;二來想把這些詩中所說的意思多告訴幾個人,萬一有人能從其中得到一些愉快,便是作者辛苦的無上的酬報。
存著這個心念,把這幾首詩編了出來。因為所能找到的材料光是《大公報》和《星島日報》和《文藝陣地》,好些舊作都找不到了,特別想念的是幾首“政治詩”,試作的民謠,和一首《米》,一首自己所喜歡,也為一個友人所愛好的《火車》。此外又刪去了幾首, 其中《兵士,兵士,你肯不肯嫁我?》那一首也刪了。別的試作的民謠既然找不到,也不愿留下這一首孤單單不大現(xiàn)實的東西。因為, 對于民謠, 我有了偏心。
前些時讀到一首全部用對白寫出, 題為 《兩個雞蛋》 的短詩,——一首通俗敘事短詩(ballad), 雖則作者的名字,似乎我們都沒有聽見過, 但是我相信, 很少人讀了它, 會不稱贊它, 不喜歡它的。這短短20行許的新的山歌分明是篇杰作, 太巧妙, 太迷人了,我們不必道德地來考察它,如何合于徐遲所時常說起的high serious-ness:如何把血肉相連的人民和社會(抗戰(zhàn))如實地顯示出來;作者對于所寫的作品(那件事情)如何熱烈地,貼切地愛著;如何贊美著一種善;如何合乎“世道人心”的法則;以及其中所表現(xiàn)的人類愛等等。我們也不必指出這首詩所用的語言是家常日用語, 表現(xiàn)得如何的單純,真實,不夸張, 不裝璜;恰好的經(jīng)濟的篇幅等等。在我們讀它一遍之后, 還沒有考慮到這些屬于頭腦里的尺度時, 已經(jīng)愛上了它。假如沒有人責備我過火的話,我會說它是中國新詩的希望。
也許這也是對于民謠有了偏心之故吧。每逢記起那唱外國民謠的友人唱著像《紅色的太陽》,以及《你綠色的母親的森林》時,我覺得像我這樣生硬粗糙地從事于作詩的人應該抹一抹手,把袖子管放上來, 不干了,如同一個粗木工的學徒看見細木工的師傅在臂彎里抉來一件精美的作品,放在他面前一樣。只要念到:
你不要嘆息吧,
你綠色的母親的森林……
以及P君所愛的《讓人家去訕笑吧……》那首瑪麗亞的詩, 我的心會不由自主地溶化。一切的詩歌只要是善的,真實的,表達著人類的靈魂的;表達得正確,天然, 簡單,直捷;熱情飽滿,在深的方面,深入人心,在廣的方面,波濤澎湃:親切,誠懇, 拿沸熱的心來感動萬人的詩——都會被人所愛。不論古今中外,從人民中產(chǎn)生出來的詩人的作品,尤其是人民自己所創(chuàng)作,流傳, 愛好的民謠,往往合乎以上的這些條件。
如果我們再不加倍地留心我國的民謠將它們記錄下來,歌唱它們, 誘發(fā)新的作品,加進新的血液進去,也許我們的民謠傳統(tǒng)會慢慢衰亡。詩人們只顧自己做“書本詩”, 歐美資本主義社會末期的那種再也不能生長下去的詩, 那么詩人們和他們的作品會越來越離開人民,越來越和本國的土地隔膜的吧。記得朋友們在香港時,曾經(jīng)想出版一個詩歌刊物, 想把刊物的名稱定為《土地的詩歌》, 而把出版社定名為《詩歌的土地》。因為我們所需要的是生根在這土地上的詩歌,因為我們所需要的是一片廣大的美的詩歌的土地。只有上承我們的民謠及活的舊詩歌的傳統(tǒng), 橫里面連結起廣大的人民的詩歌才可以行遠, 才能為人民所承認擁為己有, 才能有生命。也許這樣的詩歌只是未來的事業(yè), 像泉水一樣地從人民當中冒出來。在這種詩歌的面前,我們的詩人的作品將為之褪色吧?而目前那些民謠風的新詩歌(像前面提到的,新的山歌《兩只雞蛋》)正是未來的好詩的萌芽。
徐遲也是一個民謠的信奉者。他主張搜集民謠,歌唱它們,制作它們;附帶要搜集各地的方言, 學學它們不靠書本而能把話說得明白動人的人, (也許不靠書本才行);他說從民謠到史詩是我們的詩歌的道路,我同意他。不過記得我們有過兩次爭論, 關于民謠的限制的問題。因為如果把民謠僅僅作為一種詩歌的形式看, 那么它是有限制的。它可以非常合適地反映了我們封建時代的兩性生活和家庭生活的若干面, 以及若干社會問題,但是對于目前以及將來的顯然在變更中的時代和它的社會內容, 復雜的經(jīng)濟生活和政治生活, 隨之而起的人的感情,作為形式, 民謠是不能勝任的。我們需要民謠,正因為我們要拋棄它,我們寶貴這個民謠的傳統(tǒng)(我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民謠傳統(tǒng)的民族), 同時要求另外創(chuàng)造一個新天地。我們不僅活在本國的土地上, 而且這片土地絕未和全世界的土地切斷;我們在呼吸, 不僅是我們在呼吸;我們不僅是我們。
新近報紙上刊載過一則關于音樂詩歌的表演會的新聞,新聞的結尾說: “以民間歌謠為最受歡迎。”密爾頓所說的simple,sensuous,impa ssioned這三個形容詞屢次被人們來用贊美某些詩人(牛津俄國詩選的編者也以之贊美普式庚), 《約翰·克利斯朵夫》的作者一再稱道民謠, 并說: “大藝術家的責任就在乎把這千萬人共同的靈魂表現(xiàn)出來。他的思想是具有希臘古代樂人般的純潔,擺脫了自我, 來蒙上吹遍人間的集體的熱情……150年來, 個人抒情主義底過度的發(fā)展,已經(jīng)有了病態(tài)的成份。真正的偉大,在于多多感受, 多多控制,說話簡潔,思想莊重,絕不鋪張……”又說: “力求明白的需要抓住了克利斯朵夫”。郭沫若先生說: “深入淺出, 而又平易近人,始終新鮮,極明朗,極健康,極有力的作品”。這些話都可以道出中國新詩歌的消息來吧。
下面這些詩是作者1940、1941和1942年上半年所寫的,依著年份編排。生活的淺與窄造成了這些。假如其中有不失其為真實,誠懇的詩句,也是許多寶貴的友情,特別是我哥所教的。像《向日葵》這首詩, 簡直是經(jīng)過他編寫定當?shù)模?另外二三首中甚至保留著他所說的話, 可惜有幾首已經(jīng)找不到, 不能編入了。
感謝替我找報紙,抄寫的友人們和第2次又替我作詩集封面的郁風,并感謝叫我更改過集子名稱為《向日葵》的人,沒有依照他,還是用了這名字《冬天, 冬天》。
謹以此獻給可愛的人。
1942年8月14日
(《冬天,冬天》,遠方書店1942年版。
本文選自 《中國新詩集序跋選》,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
賞析 這篇前記是袁水拍為其詩集《冬天,冬天》所作。它簡單地記述了詩集的成書過程。而后,筆鋒一轉,談起他對民謠的熱愛和“偏心”。因此,與其說這是一篇詩集前記,不如說它是一篇關于“新詩形式問題”討論的發(fā)言。
新詩形式問題是“五四”以來新文學討論的重大課題之一。眾多的詩人見仁見智,從理論到實踐都作了許多可貴的嘗試,藝術主張不同,成就也難分高下。但在40年代初,當國家沐浴在急風狂雨中時,無論是在國統(tǒng)區(qū)還是解放區(qū),詩人感召于時代的呼喚,從風花雪月的沉醉中清醒,擯棄令人眼花繚亂的現(xiàn)代主義的表現(xiàn)手法,異途同歸地選擇了詩歌民族化、大眾化的道路。詩人挖掘現(xiàn)實的題材,運用通俗生動的語言,如實地表現(xiàn)“血肉相連的人民和社會”,大批有影響的詩作紛紛問世,促進了詩歌的繁榮。
袁水拍的這篇前記寫于1942年8月,正是抗戰(zhàn)最艱苦的時候,也正是人民需要詩歌、詩歌需要人民的時候。因而,提出新詩民族化、大眾化,包含了特殊的時代意義。如何使詩歌接近而不是遠離人民?袁水拍提出了向民謠學習的主張,稱那些“民謠風”的詩歌是“未來好詩的萌芽”,“是中國新詩的希望”。
艾略特曾說過: “沒有任何一種藝術能像詩歌那樣頑固地恪守本民族的特征?!倍裰{所蘊含的民族特質可以說是最純真、最本質的。民謠記錄了一個民族富有生機的生活面貌,包含著獨具特色的人文思想。在流傳下來的許多民謠中,體現(xiàn)了民族的文化傳統(tǒng)和民族精神。而這些傳統(tǒng)和精神,是使這個民族區(qū)別于其他民族的根本標志,是刻在這個民族的人民心靈深處最深的烙印,是這個民族的人民精神的歸屬和家園。
詩歌向民謠學習,在中國已有很長的歷史。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jīng)》中,記錄了當時許多民謠。在以后歷代的詩歌中,都可以感受到民謠的影響。袁水拍所提出的向民謠學習,更確切地說,是學習民謠風的詩歌中所蘊含的文化傳統(tǒng)、民族精神和藝術手法。傳統(tǒng)與現(xiàn)實相結合,詩人與人民在一道, “拿沸熱的心來感動萬人”,才能產(chǎn)生屬于人民的詩歌。這對當時弘揚民族精神,是具有現(xiàn)實意義的。
詩歌向民謠學習,不只在中國。如前記中所說,許多優(yōu)秀的外國詩歌,也繼承了民謠的傳統(tǒng),而一些民謠本身就是一首優(yōu)美的詩歌。
不同民族獨特的個性之美,構成了世界豐富多彩的文化景觀。每個民族發(fā)出自己的聲音,組成了宏大的交響曲。這當中,那些充滿著真、善、美的情愫,從人民中產(chǎn)生,“表達著人類的心靈”,始終新鮮,極明朗、極健康的作品,就是民謠。民謠使每個民族獨特的文化成為全世界的精神財富。不同的民族可以在民謠中找到知音和彼此文化上的關聯(lián)。民謠的魅力在這里,它的生命力也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