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枚·

乾隆十年，鎮(zhèn)江程姓者，抱布為業(yè)。夜從象山歸，過山腳，荒冢累累，有小兒從草中出，牽其衣。程知為鬼，呵之，不去。未幾，又一小兒出，執(zhí)其手。前小兒牽往西，西皆墻也，墻上簇簇然，黑影成群，以泥擲之。后小兒牽往東，東亦墻也，墻上啾啾然，鬼聲成群，以沙撒之。程無可奈何，聽其牽曳。東鬼西鬼，始而嘲笑，繼而喧爭。程不勝其苦，仆于泥中，自分必死。忽群鬼呼曰：“冷相公至矣，此人讀書，迂腐可憎，須避之！”果見一丈夫，魁肩昂背，高步闊視，持大扇擊手，作拍板，口唱大江東，于于然來。群鬼盡散，其人俯視程，笑曰：“汝為邪鬼弄耶？吾救汝，可隨吾而行。”程起從之，其人高唱不絕。行數(shù)里，天漸明，謂程曰：“近汝家矣，吾去矣?！背踢抵x，問姓名，曰：“吾冷秋江也，住東門十字街?！背踢€家，口鼻竅青泥俱滿，家人為熏沐畢，即往東門謝冷姓者，杳無其人。至十字街，問左右鄰，曰：“冷姓有祠堂，其中供一木主，名嵋，乃順治初年秀才，秋江其號也?！?br>

〔選自《子不語》〕

●●
敘事性作品的故事情節(jié)總是由一個一個的生活畫面聯(lián)接而成，即“文中有畫”,《冷秋江》這篇四百字的小說就很好地運用了畫面展示法。
小說首先簡略地介紹了時間：乾隆十年，人物：一個姓程的人，鎮(zhèn)江人，以“抱布為業(yè)”,緊接著就為讀者展示了一幅畫面：“夜從象山歸，過山腳，荒冢累累”,這可以說是一幅全景畫面，當程姓者深夜從象山歸家，經(jīng)過山腳時，一個墳?zāi)惯B著一個墳?zāi)?，使讀者眼前不禁浮現(xiàn)出一座高高的山，在夜幕籠罩下，一片象小山似的墳頭趴臥在雜草叢生的山腳下，這里作者只用了一個“荒冢累累”,卻造成了一種陰森的氣氛。繼而展示了一幅活動的畫面，從路邊的荒草中有“小兒”牽動程姓者的衣角，程知這是小鬼，只呵斥一聲，沒想到又出來一“小兒”拉他的手，作者此時把畫面擴展到更大的活動空間，只見“前小兒牽往西，西皆墻也，墻上簇簇然，黑影成群，以泥擲之。后小兒牽往東，東亦墻也，墻上啾啾然，鬼聲成群，以沙撒之?！弊髡咄ㄟ^生動形象的語言，憑借想象力，生動逼真地再現(xiàn)了小鬼們的形貌狀態(tài)，使東西形成對照，東西牽扯他，而兩面皆是墻，西墻“黑影成群”,東墻“鬼聲成群”,作者僅僅用了“簇簇”、“啾啾”這簡單的疊字，就把小鬼聚集的繁密、鬼影晃動的景象和小鬼凄歷地叫喊聲傳達出來，前面從視覺角度，后面從聽覺角度，但都造成一種空間感，使讀者產(chǎn)生身臨其境、可見可觸可聞的深切感受，增添了畫面的恐怖、凄冷的氣氛。在這種東西鬼嘲弄喧爭的情況下，程姓者“不勝其苦”,撲倒在地，恰在關(guān)鍵時刻，出現(xiàn)了一個近景畫面，只聽群鬼呼喊：“冷相公至矣”,立即都避開了，“果見一丈夫，魁肩昂背，高步闊視，持大扇擊手，作拍板，口唱大江東，于于然來?！弊髡哂谩翱薄ⅰ鞍骸?、“高”、“闊”幾個詞就把這一人物的高大、魁偉、豁達、不凡顯示出來，口中還在高唱“大江東”,更見其不凡，果不其然，這偉丈夫把程姓者從群鬼的耍嚇中解救出來。以上所述，雖帶有虛構(gòu)成分，但作者運用畫面展示法渲染了氣氛，烘托了主要藝術(shù)形象，具有很強的表現(xiàn)力和感染力。
此外，小說的結(jié)尾處理巧妙，出人意外。當這個大丈夫解救程姓者以后，程感謝他，并問其姓名，得知他住東門十字街，名冷秋江，從上很難看出他與一般人有何不同，妙就妙在作者的安排上，當程姓者回家洗沐完畢，去十字街拜謝冷秋江，而“杳無一人”,問左右鄰人，才知這里只有一姓冷的祠堂，“其中供一木主，名嵋，乃順治初年秀才，秋江者其號也”,此時人們恍然大悟，這大丈夫只是供奉的一個木主，作者與主人公及讀者開了一個玩笑。其實，寫狐仙鬼怪內(nèi)容的小說本身就應(yīng)是虛構(gòu)的、想象的、夸飾的，怎么一定要真真在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