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要訪問一下大興安嶺的幾個有代表性的林業(yè)局，坐上森林火車也得走上幾天幾夜。鐵路，是從森林中開辟出來的；火車，總是在密叢叢的森林中穿行。你仿佛漂流在煙波浩渺的大海，而陡立半空的碧綠的松濤不時向你直劈過來，在這里，有山必有林，有林必有河澗溪流，林網(wǎng)下面罩著縱橫交錯的水網(wǎng)。大森林已經(jīng)是一個天然蓄水庫了，它還涵養(yǎng)著這么豐富的水源。就是這樣一個總面積比江蘇省還大，在全國也算屈指可數(shù)的林區(qū)，它的呼吸協(xié)調著幾個省區(qū)的陰晴風雨，它的脈搏牽動著從豐美的呼倫貝爾草原到肥沃的東北平原的豐歉旱澇。大興安嶺何止是一個綠波浩蕩的樹海，它是擎天撐開的一把巨大的綠色保護傘，我國東北廣大地區(qū)的天候和自然生態(tài)都在它的蔭庇之下。
它是那樣的博大恢宏，卻又是多么精純專一： 占整個大興安嶺森林的百分之九十，是一種叫興安落葉松的樹種。這種樹有筆直的主干，矗然參天而立； 它的橫枝也是直直的平伸，層遞而上，同樹頂構成寶塔形。漫山漫坡，擠滿了一座座這樣的綠色小寶塔。它那高大挺拔的樹干仿佛鉆天入云，可它的根部卻從來扎不到地下一米的地方，只能橫著盤成一米見方的亂窩兒。原來，興安山脈地處高寒地帶，地下七、八十公分便是長年不化的永久性凍土層，樹木的根須當然扎不下去了?？墒?，從凍土層到地面之間，卻是無比膏腴肥沃的腐殖質土層。踩在這松軟、濕潤并且富有彈性的腐殖質層上，黝黑的泥土立時要淌出油來了。在你腳下的是千萬年來落下的枯枝敗葉腐漚成的土層，靠了歷史演化的漫長時間，才積攢下這薄薄一層肥沃的黑土。在這層雖然淺薄卻無比豐腴的土地，落葉松的籽種一同它粘上便會生根發(fā)芽，長成參天大樹。還由于它不是孤零零的單株而是整整一座森林，雖然沖天矗立的樹身只有淺淺的根植，卻仍然可以依靠整座森林的相互支撐頂住了狂飆式的暴風雪，而不致被刮倒或摧毀。作為高寒地帶的凍土植物，興安落葉松一年間就靠回暖的幾個月生長。因而，它的成長是緩慢的； 可是，它卻也因此長成了非常堅固的木質。落葉松正是以木質的堅實而成為名貴的樹種。它是現(xiàn)成的礦山坑柱、鐵路枕木?？梢钥克Ъ芷鹨蛔_采的礦山，承受著一列列火車的重壓。
落葉松林是凍土森林。它同樣分布在北歐的挪威、瑞典，和北美的加拿大的凍土地帶，并且隨著凍土地帶的伸延或收縮而南進或北遷。在我國，興安嶺凍土地帶正是落葉松的故鄉(xiāng)。
在看來無際無涯、淹沒一切的落葉松林海中，這里或那里，總要奇跡般閃出一彪彪、一隊隊樹身皎潔而锃亮的白樺樹。在落葉松深棕色的樹干仿佛已擠得密不透風的當口，一行行的白樺樹還能翻動那銀光閃灼的裙裾，那么從容嫻雅地回旋起舞。這顯得多么標致動人，又多么令人矚目?。?原來，在大興安嶺林區(qū)，落葉松盡管已占了百分之九十，在余下的百分之十中，卻有十分之九是白樺。它雖然還不及落葉松的十分之一，但在偌大的一個森林中，數(shù)量仍然可觀。落葉松與白樺同屬凍土植物。在這里，倒象是一個偉岸雄健、而另一個則纖弱秀美的孿生兄妹。
可是，凍土森林有它自己的成長規(guī)律，同人們的直觀聯(lián)想大相徑庭。落葉松的幼樹屬陰性的，喜陰喜冷，怕熱忌光。它總要長在陰坡上，在別的樹木的遮蔭下成長。白樺樹正好充當了它的先驅者、庇護者。落葉松長過三、五年的時間，竟又從陰性轉為陽性。這時它陡然加快了生長的速度，同它當年的先驅者、庇護者競爭起來，并且很快就超越了前者。當年庇護幼小落葉松成長的白樺樹，反被超越過它的落葉松占去了發(fā)展空間，遮擋了陽光雨露；它的生機萎頓了，逐漸走向衰朽和死亡，白樺林就這樣被落葉松林取代了。落葉松要比白樺樹的生命力強韌得多。可是，在長過百年的極盛期以后，也不得不同樣走向衰朽和死亡。那長得海漫漫、綠蔥蔥的落葉松林，也有走向枯萎以致寂滅的一天。這時候，在土層下面悄悄地躺了多少年代的樺樹籽，又突然在落葉松林圮頹的廢墟上冒出了茁壯的新芽。它要在這個枯林朽木的墓地上開辟出一個嶄新的天地。新的一代白樺林成長起來了，但卻再一次歷史重演，為新的一代的落葉松林的成長準備了條件，在大自然的環(huán)境里，凍土森林就這樣繁衍、競爭和演替，大約二百五十年左右，這樣的自然循環(huán)就要重演一次。
大興安嶺的凍土森林就是這樣，從古老的年代不斷地演變和發(fā)展下來的。當然，我們今天用不著白等二百五十年，才眼巴巴地看著在新的一輪自然循環(huán)中成長出新的一代落葉松林。我們已可通過營造與采伐的科學結合，通過有計劃的自然封育和跡地更新，大大縮短大森林的自然循環(huán)過程，實現(xiàn)讓森林資源永續(xù)利用，青山常在。在凍土森林的生息循環(huán)上，可以說，科學正在取代聽由天命的自然，人工已巧勝天工了。但是，大森林演替循環(huán)的自然奧秘，仍然是非常令人神往的。當盛極而衰的落葉松林走向老朽，這不象是整座大森林墜入了沉沉的黑夜么？ 而當白樺的幼樹從落葉松林的廢墟上破土而出，在天邊舞動那皎潔的苗條，這不象是又回到了破曉的黎明，看到了新一代的大森林露出了它灰蒙蒙、亮閃閃的曙光嗎！ 憑著它那纖弱蒼白的一束幼條，白樺是多么堅毅和勇敢的先驅者，似乎是不自量力竟要在一個圮頹的森林廢墟從頭拓荒，要重建一座比已經(jīng)有過的都更加偉大的森林。它又是怎樣達觀和睿智的先驅者，還要蔭庇和哺育那按照大自然的安排將要取代它的落葉松林。當落葉松林成長起來的時候，白樺林又由于完成了歷史使命而趨于隱滅，就象黎明的曙光在日出東升以后便匆匆飛逝、隱遁。而落葉松林則不負歷史的重托，成了后來居上的繼承者。落葉松作為更具有生命力和競爭力的新的一代，使大森林有了質的升華，變得更加郁郁蔥蔥，繁榮昌盛。大興安嶺的森林不就靠了一代又一代這樣勇毅的先驅者，靠了一輩又一輩足以后來居上的繼承者，才闖過了自然演替的險象和厄運，跨過了世紀的歷史，走向更加昌盛與繁榮！
沒有這樣的先驅者便沒有這座森林；
沒有這樣的后繼者同樣不可能使它繁衍、發(fā)展、昌盛！大興安嶺的凍土森林，包含著多么微妙的歷史奧秘和自然奧秘??！

(1980年11月22日《內蒙古日報》)

賞析 雜文多是評寫社會人生的。相比之下，對那大自然的奧秘卻有點冷落了，或者簡直是遺忘了。萬煒明這篇《凍土森林的奧秘》別開生面，描繪林區(qū)的綺麗風光，縱論林海的榮枯演變，富有詩情畫意，具有北疆的遼闊雄渾之美。
人類長期生活在大自然之中，靠了大自然的哺育而生存繁衍，又用自己的勞動改造著大自然，滄海桑田，變化萬千。是它給予人類以優(yōu)美的生活環(huán)境，是它給人們提供豐富的物質資源，可是如果濫向自然索取，那萬頃沃土就會變?yōu)榛哪?，向人們進行嚴酷的報復。到那時，人們才知道大自然的威嚴。此文作者熱衷于探尋自然的奧秘，向我們描述了落葉松和白樺林相互依存又相互競爭的情景，既有風物的描寫，又有宏觀的展示，給人以知識，以啟迪，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美文。它啟示我們，雜文作者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個狹小的范圍之內，既要到人民中去體驗，也要到大自然中去觀察，從蜂蝶魚蟲之細微，到宇宙太空之廣闊，都可以涉獵，都可以探尋，寫出一系列以大自然為題材的雜文。
此文是寫自然的，但也是寫人生的。因為自然的發(fā)展與人類社會的演變緊密相連，而且有許多共通之處，那凍土地帶有落葉松與白樺林的交替，人類社會則有社會形態(tài)的嬗變。作者在寫自然中，用了擬人化的手法，好象那大自然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悲歡離合，給人以情趣，給人以感染。
我國地域遼闊，風情萬千，有北方的沃土，南方的雨林，有萬里海域，也有黃土高原，這些都要進入雜文家的視野，使雜文更多地揭示大自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