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止《喜遷鶯》劉一止

劉一止

曉 行

曉光催角^①。聽宿鳥未驚，鄰雞先覺。迤邐煙村^②，馬嘶人起，殘月尚穿林薄^③。淚痕帶霜微凝，酒力沖寒猶弱^④。嘆倦客、悄不禁^⑤，重染風塵京洛^⑥。追念，人別后，心事萬重，難覓孤鴻托^⑦。翠幌嬌深，曲屏香暖，爭念歲寒飄泊^⑧。怨月恨花煩惱，不是不曾經(jīng)著^⑨。這情味，望一成消減，新來還惡^⑩。

注釋 ①催角：角聲催發(fā)。②迤邐(yǐlǐ)：曲折連綿。③林?。翰菽旧L茂密之處。④“酒力”句：謂酒勁難御寒意。⑤倦客：厭倦于羈旅。悄不禁：渾不愿。⑥風塵京洛：典出晉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比喻名利、喧囂等塵俗紛擾。⑦“難覓”句：古有鴻雁傳書之說，惟時值歲寒候鳥南遷，因以不見其影蹤喻音信難通。⑧翠幌(huǎng)：綠色帷幔。曲屏：折疊相連的屏風。爭：怎。⑨經(jīng)著：經(jīng)歷體味。⑩一成：逐漸。新來還惡：指煩惱近來反而更甚。

山溪待渡圖 【五代】 關(guān)仝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本詞作于辭鄉(xiāng)赴京路上，題為“曉行”，著墨于驛亭宿后凌曉啟行的沿途見聞與情緒波動，承載了客居游子思家懷妻的久倦陟涉與眷求溫情。事在宋室南渡之前，時作者已過壯年，然此前自考上進士以來卻并未得授一官半職，點明此行實非所愿，故當為應詔前去，但不知因何最終未曾仕宦于北宋年間。

上片以景開境，首句破題，曉光明時、角聲催行，一份身不由己的淡淡感喟旋即從尚未隱去的殘月薄輝中微婉逸出。深寒凜冽中，遇霜而凝的淚痕猶在，酒勁不敵的侵冷難耐，一時襲透身心，瞬間又牽觸了那才剛止淚隱下的黯然。其于《洞仙歌》嘗云：“嘆客里經(jīng)春又三年”，可見詞人早倦為客旅卻歸期杳杳，偏還得再去京都沾染喧囂，這飽含萬般不愿的深嘆一發(fā)，再壓抑不了的深摯思念立時決堤。由景及身、因身感心，從外界視聽感知到內(nèi)心思潮起伏，外景背后隱著的一條由淡到濃的情感線索就此展開。

下片以心為境，廣袤天地但余那無從排遣的夢牽魂縈，但念那與妻共譜的溫馨安定，因而倍加分明了眼前此刻異鄉(xiāng)飄零更兼蕭颯嚴寒、尺素難托的熬煎難當，揭開上片淚痕、倦嘆的緣由，正如他在《眼兒媚》所訴的“從前穩(wěn)過，如今方悔，不會溫存”。雖說人生有情豈關(guān)風月，然當曾經(jīng)的花前月下由雙影變?yōu)橹簧?，孰能不怨這徒惱多情的花月?？汕橹疄槲?，何嘗由人自主？錯以為曾經(jīng)滄桑便能慣看、原期望付諸時間逐漸消解，不意到頭來卻是歷久彌深、適遠愈切。一個正襯、一個對比、一個轉(zhuǎn)折、一個反筆，詞鋒在神傷、緬懷、落寞、煩恨、冀盼、意外的流動轉(zhuǎn)化間跌宕起伏。

在順時的觸景而生情、逆向的伏筆與回應的巧妙處理下，本詞上下兩片互為因果，景情結(jié)構(gòu)頓時渾然相扣。詞人在層次先后的拿捏尤顯精微細膩，且善在流動瞬間把握游移定點，“未驚”與“先覺”之間是一點，“曉光”與“殘月”之間又是一點。其狀景均以人為本位不離此時此行此身，寫情則傾向于一種不緊不慢的遞進氛圍感染。詞末的轉(zhuǎn)折與反筆帶出了人心所同的亙古常情，更將情之難以捉摸不可測度傳神體現(xiàn)。(郭思韻)

集評 清《許昂霄：“‘宿鳥’以下七句，字字真切，覺曉行情景，宛在目前，宜當時以此得名。”(《詞綜偶評》)

清《先著、程洪：“前半曉行，景色在目，雖不及竹山之工，正是雅詞?！?《詞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