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泰·

劉攽博學有俊才，然滑稽，喜謔玩。亦屢以犯人。熙寧中，為開封府試官，出臨以《教思無窮論》,舉人上請曰：“此卦大象如何？”劉曰：“要見大象，當詣南御苑。”又有請曰：“至于八月有兇，何也？”答曰：“九月固有兇矣”。蓋南苑豢馴象，而榜帖之出，常在八月九月之間也。馬嘿為臺官，彈奏攽輕薄，不當置在文館。攽聞而嘆曰：“既為馬嘿，豈合驢鳴？”呂嘉問提舉市易務，三司使曾布劾其違法，王荊公惑黨人之說，反以罪三司，曾既革，下朝請，而嘉問治事如故。攽聞而嘆曰：“豈意曾子避席，望之儼然乎？”望之，嘉問字也。

〔選自《東軒筆錄》〕

●●
這篇小說記敘了劉攽的幾則軼事，充分表現(xiàn)了劉攽喜謔善譏，有時未免得罪人的鮮明個性。,劉攽是著名的學者，曾協(xié)助司馬光編撰卷帙浩繁的史學巨著《資治通鑒》,然而對其為人，一般正史卻鮮道及。這幾則小故事卻將劉攽的性格活脫脫地刻畫出來。
小說首先概說劉攽除了學問廣博，才能出眾而外，還非常幽默善謔，常常因為開玩笑而傷害別人，接著敘述了三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是劉攽在熙寧年間出任開封府考官時，出了一個考題，內(nèi)容涉及到卜卦吉兇。于是應考舉人請教劉攽，“你所考的這一卦在《周易》中的象傳里總的說明此卦的大象是什么？”因為《周易》每卦都附有象傳，分兩種，總的說明一卦的是大象，說明各爻的是小象。這個常識，熟悉經(jīng)籍典故的劉攽當然明白，然而他卻開了一個玩笑：“要見大象，當詣南御苑”,宋代的開封南苑，是皇家馴養(yǎng)珍禽異獸的園囿，那里有供人觀賞的大象，劉攽對那個舉人說，我這里沒有大象，要看到南苑去，語言詼諧，把個只知埋首經(jīng)卷典籍的書生弄得摸不著頭腦。又有一個舉人請教劉攽：“卦象上說，到了八月便會有不吉利的事情，這是為什么？”劉攽仍然言在此而意在彼：“九月固有兇矣”,因為宋代舉人考試結(jié)果的公布，常常在八、九月間，而對于大多數(shù)舉人說來，這個時期每每是名落孫山，失望而返的倒楣日子，所以劉攽不言卦象而直言相告：除了少數(shù)幾個幸運兒之外，九月份對你們應考舉人來說，實在是一個不吉利的時期??！雖然讓舉人難堪，卻出言巧妙、思維跳躍，聯(lián)想出人意表。
第二個故事敘述了劉攽對一個名叫馬嘿的同僚的譏諷。馬嘿出任臺官，非常嫉恨劉攽，尤其對于劉攽的滑稽喜謔不能容忍，于是彈劾劉攽于皇帝面前，說劉攽輕薄不穩(wěn)重，安置在編修國家重要典籍文件的文館工作實在不妥，這完全是出于馬嘿一己對于劉攽才學的嫉妒而發(fā)的偏狹之論，《資治通鑒》的編撰，完全得益于劉攽在文館的辛勤勞動。劉攽對于馬嘿的攻擊不作正面反擊，因為對馬嘿這樣的人根本不屑于認真對待，于是劉攽便以嘲諷出之：你既然名字叫做馬嘿，說出來的話就應象馬嘶一樣，聲音怎么也對不上驢鳴？意指馬嘿之論完全是驢唇不對馬嘴，根本用不著考慮它是否有點道理?；負舻眉饪潭謾C智，充分表現(xiàn)出劉攽的機敏、詼諧、風趣、善調(diào)笑的性格。
第三個故事以劉攽的謔言表現(xiàn)了他對一場官場糾紛是非曲直的評判。當時有個名叫呂嘉問(字望之)的官員，負責掌管經(jīng)濟事務，由于他為政不廉，貪贓違法，中飽私囊，利用掌握的市易之權損害國家利益。當時的三司使曾布公然彈劾，揭露他的種種罪行，使真象公之于朝廷，證據(jù)確鑿，是非昭然。但是呂嘉問與朝廷中許多要員結(jié)成朋黨，他們不顧鐵的事實，公然出面為他回護開脫，反誣曾布。宰相王安石在他們的花言巧語面前，不能明辯曲直，裁定的時候，竟然判曾布有罪，遭到革職黜退出朝的處分。本應治罪的呂嘉問卻贏了這場官司，依舊掌管手中的權力，絲毫未受損害。對此，一般官員因為害怕受到黨人的排擠迫害，明知曾布冤枉，也不敢替他說話。劉攽對這種現(xiàn)象，自然痛心疾首。他說，古人說過曾子避席，望之儼然的話，誰料今天這件事對這句話重新作了解釋呢！曾子指孔子的門生曾參，是孔門最杰出的弟子，為后人尊為宗圣，他曾對孔子尊敬而離坐而起，古人稱之避席，曾子是有君子之風的人，使人遠遠望著，莊嚴可畏，所以說“望之儼然”,這兩句話出自《論語》,劉攽在這里卻化用典故，以曾布的蒙冤黜退為“曾子避席”,意謂君子失意不見重于朝廷；以呂望之(呂嘉問)的逍遙法外，洋洋自得，堂而皇之地繼續(xù)為官為“望之儼然”,意謂小人得志，奸邪當?shù)溃⒉幻?。辛辣地嘲諷了朝政的昏黯，如果說前兩個故事只表現(xiàn)劉攽的謔玩好逗的性格的話，那第三個故事則在此之外又表現(xiàn)了劉攽正直，有正義感和明辨是非、堅持真理的可貴品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