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樂天春詞》

.[唐].劉禹錫.

新妝面面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數(shù)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

【注釋】①朱樓：謂富麗華美的樓閣。②中庭：庭苑；庭院之中。③玉搔頭： 即玉簪。古代女子的一種首飾。

【譯文】 精心梳妝罷，款款下朱樓。深宮鎖春光，滿院愁與憂。庭中久佇立，細(xì)細(xì)數(shù)花朵； 蜻蜓翩翩至，飛上玉搔頭。

【賞析】

這首小詩完全以形象說話，猶如一出獨幕單人舞劇。時間：明媚的春天；地點：幽雅的庭院；人物：傷感的少女。

幕啟。

一座花木扶疏，朱樓掩映的庭院，滿院春光，飄逸著淡淡的花香。朱樓里，走下一位輕盈的少女，她梳妝一新，淡施朱粉，打扮得與自己的面貌容顏十分相適，看上去，給人一種勻稱和諧的美感?；蛟S是春天使她心底萌發(fā)了一絲朦朧的愛的希望，她下樓的步履是那樣輕松，心情是那樣愉快，面部掩飾不住喜色，大自然使她獲得了本性的回歸。然而，下得樓來，卻是庭院深深，高門緊鎖。盡管滿院桃紅柳綠，鳥語花香，但獨自一人，寂寞難耐，不禁愁上心來，再看滿院春光，也煞時變得愁緒籠罩。剛才還是滿心喜悅，霎時變得黯然傷神，少女再也無心賞玩，只好漫無目的的走到院中，默默地數(shù)著盛開的花朵。數(shù)著，數(shù)著，似乎忘記了什么，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直起腰來，站在花叢中，兩眼呆呆地望著遠(yuǎn)方，如醉如癡。這時，一只蜻蜓飛來，輕輕地落在她那恰如花蕊般的頭簪上……

幕落。

“劇”就這樣演完了。你也許不那么稱心如意，故事情節(jié)未能完全展開就結(jié)束了。劇情還怎樣發(fā)展？ 主人公的命運如何？這些都不得不使你帶著疑問和遺憾離開座位，促使你去尋思和回味。

話又說回來，如果真的把這首詩當(dāng)作劇來觀賞，確實又令人掃興——因為故事情節(jié)還剛剛開始，就突然結(jié)束了。但是，作為一首七言絕句，它卻是寫得恰到好處，取得了非常的成功。

一首小詩雖只表現(xiàn)了一個寂靜的，或者說是一個寂寞的情境，但卻含蓄地反映了獨處深閨的少女的心境與情懷。唐代，是中國封建社會比較開明、開放的時代，婦女也獲得了從未有過的“閨門不肅，禮教不興”的自由。即使這樣，對于女子來說，也難免多方面的限制，封建禮教自然對她們起著作用。這樣，和那個繁盛開放的時代，和男人們的自由相比，女子便覺得倍受限制。一方面，想要徹底打破封建禮教的蕃籬，取得真正的男女平等，走向光明的自由天地；一方面，社會世俗又無形地給她們設(shè)置了種種規(guī)矩。誘惑與沖突，自由與束縛，使那個時代的她們從未甘心寂寞過。因此，在那個人們一向認(rèn)為對婦女比較開放自由的社會里，卻產(chǎn)生了大量的閨怨詩。如朱絳的《春女怨》：

　　　　獨坐紗窗刺繡遲，紫荊花下囀黃鸝。

　　　　欲知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

劉方平《春怨》：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白居易《閨怨》：

　　　　斜憑繡床愁不動，紅綃帶緩綠鬢低。

　　　　遼陽春盡無消息，夜合花前日又西。

象這樣表現(xiàn)閨怨內(nèi)容的詩，在《全唐詩》中隨處可見，表現(xiàn)的或是相思，或是憶念，或是猜測，或是失落，或是渴望，或是企盼，說到底，都是為了愛。劉詩也正是如此，這個深鎖在深院朱樓中的少女是有著強(qiáng)烈的追求的，脂粉新妝難以掩飾她內(nèi)心的苦悶；鳥語花香也不能排除她感情上的孤寂。愛的追求，愛的憧憬，愛的折磨，使她深深陷于愛的困惑之中。大約是一夜春夢，使她情竇頓開；也許是相約綠楊岸，幽會情人，她精心打扮，興奮得下朱樓，然而她卻出不了深鎖的庭院，歡樂變?yōu)閼n怨，希望化成泡影，高門大院，不僅鎖住了滿院春光，也鎖住了少女那一顆躁動的春心。但是，企望走出這個深鎖的小天地，獲得愛的自由，正是當(dāng)時社會青年女性的心聲。“春色滿園關(guān)不住”，紅杏終究要出墻的。

從這首詩的題目看，它是和白居易《春詞》的，白居易的《春詞》是這樣的：

　　低花樹映小妝樓，春入眉心兩點愁。

　　斜倚欄干背鸚鵡，思量何事不回頭？

白詩以含蓄旖旎的筆調(diào)描繪了一個面對大好春光，斜倚闌干、背向鸚鵡、眉目含愁的少女形象，后一句以問作結(jié)，引而不發(fā)，別具一番情韻。劉禹錫這首和詩，也是寫閨中少女之愁，和白詩相比，寫得更為新穎，婉曲中不失曉暢，素樸里充滿俏皮。雖然詩中的主人公沒有講一個字，沒有作具體的富有強(qiáng)烈感情色彩的表情，也沒有幽微心理披露。但她的孤獨、寂寞、幽怨，以及深藏心底的痛苦和希望，卻通過具體的形象展示給了讀者。全詩四句，一揚一抑，寫得舒緩有致。第一句的興奮，第二句的煩惱，第三句的無奈，第四句的癡怨，情態(tài)各異，形神兼?zhèn)?。尤其是第四句，不愧為精彩的一筆，既含蓄地刻畫了少女那沉浸在痛苦中的凝神佇立的情態(tài)，又暗示了這位女主人公有著花朵般的容貌，以致于蜻蜓誤將花叢中的美人當(dāng)作花朵而輕輕地飛上玉搔頭，這可以說是美人如花的絕妙寫法。順便說一下，詩中的“玉搔頭”即玉簪，據(jù)《西京雜記》卷二載： “(漢)武帝過李夫人，就取玉簪搔頭，自此后宮人搔頭皆用玉，玉價倍貴焉。”“玉搔頭”也就成為玉簪的代稱。如白居易《采蓮曲》：“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彬唑扬w上玉搔頭，不惟說蜻蜓將人誤作花朵，更主要地是說人的處境現(xiàn)在亦如這深深院落中的春花一樣，在滿院愁緒中而無人賞識，倍感寂寞。這種手法，從側(cè)面托出怨情，烘染而了無痕跡，正如清人宋顧樂《萬首唐人絕句》評云：“末句無謂自妙，細(xì)味之，乃摹其凝立如癡光景耳?！本褪钦f詩人隨便一筆，卻成功地描繪出了這位少女在春光爛漫之中的冷清孤寂的境遇。漫不經(jīng)心，卻神韻自出，誰知在這句詩的背后，詩人是怎樣慘淡經(jīng)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