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辰翁《柳梢青》劉辰翁

劉辰翁

春 感

鐵馬蒙氈^①，銀花灑淚^②，春入愁城^③。笛里番腔，街頭戲鼓，不是歌聲。那堪獨坐青燈。想故國、高臺月明^④。輦下風(fēng)光^⑤，山中歲月^⑥，海上心情^⑦。

注釋 ①鐵馬：配有鐵甲的戰(zhàn)馬。氈(zhān)：氈子，一種類似于毯子的用品。②銀花：喻指明燭。③愁城：語出黃庭堅《行次巫山宋楙宗遣騎送折花廚醞》：“攻許愁城終不開，青州從事斬關(guān)來?！北局溉顺羁嗟男木?，本詞借指臨安。④“想故國”句：語出南唐李煜《虞美人》：“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雹葺傁嘛L(fēng)光：指京城的繁華風(fēng)光。⑥山中歲月：指詞人避難山中的歲月。⑦海上心情：“海上”語出《漢書《蘇武傳》：“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海上心情”用蘇武在北海矢志守節(jié)事表明宋亡后詞人的忠貞之志。一說指詞人遙想南海一帶抗元將士的心情。

凈名居士像(局部) 【清】 羅聘 日本澄懷堂文庫藏

鑒賞 這是一首亡國之后的詞作。詞題為“春感”，表明是在春天寫下的。也許是在元宵佳節(jié)的夜晚，春寒料峭，夜色沉寂，對著一盞如豆青燈，飽經(jīng)流離的詞人遙想故國往事、臨安今夜，辛酸感慨，一時涌上心頭。

起筆便是無法回避的現(xiàn)實：“鐵馬蒙氈?！辫F騎馬匹象征著蒙古軍隊踏入臨安，這是戰(zhàn)亂予人最慘痛難忘的一幕。雖然事隔多年，身處異地，可是一想起臨安城，便馬上想到元軍鐵騎，可見刻痕之深也。接以“銀花灑淚”，看似不相關(guān)，但“感時花濺淚”(唐杜甫《春望》)中包含的國破家亡之悲隱然寫出。一寫元兵之鐵騎，一寫遺民之眼淚，乃同一時間發(fā)生的兩個場景，讓人觸目驚心?！按喝氤畛恰保键c詞心。春風(fēng)送暖，原能帶來萬物復(fù)蘇、欣欣向榮，而以“愁城”指代臨安，濃烈沉痛的亡國之悲，蕭條寂寞的壓抑之感，于此四字中體現(xiàn)。此時雖然春人，但也吹不破這濃愁。想象的翅膀進一步飛越，既然是元宵佳節(jié)，那必定有“笛里番腔，街頭戲鼓”傳入耳中。特意點出“番腔”二字，是因為當(dāng)時臨安已經(jīng)為異族占領(lǐng)，蒙古族喜好的聲腔戲鼓取代了南人的歌唱響徹在城中。節(jié)日的喜慶似乎正四下醞釀，但接下來的否定之筆“不是歌聲”，則將喜慶的氣氛徹底沖淡，詞人對元朝統(tǒng)治的蔑視、否定、憎恨情緒也躍然紙上。

“那堪獨坐青燈”，想象中的番腔戲鼓漸轉(zhuǎn)沉靜，思緒收回到眼前的孤燈獨坐。夜已深，情近悲，上闋的種種意象都化為此時的一句直白：“想故國、高臺月明?！蹦咸仆鰢铎显幸皇住队菝廊恕穼懙溃骸靶亲蛞褂謻|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無須多言，只用一“想”字，心心念念的故國之思便人人能想見?！案吲_月明”，在明亮月光的照射中故國臨安呈現(xiàn)出寧靜蒼涼的氣息，同時“月明”又暗點元宵節(jié)。

以下便一氣貫注，天然流轉(zhuǎn)，任心緒飛散在無邊的黑夜中：“輦下風(fēng)光”，是昨日臨安城中元宵佳節(jié)的繁華風(fēng)景；“山中歲月”，是今日避難山中的寂寥無奈，心灰意冷；“海上心情”，是蘇武初至北海，杖節(jié)啖雪、忠于漢朝的堅韌隱忍，也是將來詞人終老時的節(jié)操所向。關(guān)于“海上心情”，有人認為指當(dāng)時流亡南海的南宋政權(quán)抗元斗爭的事情，但觀此詞，點明是“故國”，想必是在壓山之?dāng)『螅纤握?quán)徹底宣告結(jié)束之后才寫作的。那時南海邊的君臣除戰(zhàn)死外，大多赴海而死，而以蘇武的典故來解釋“海上心情”，也許更切合劉辰翁在宋亡后的悲心苦志。另外，在劉辰翁《虞美人》一詞中，有“猶勝陰山海上、窖群中”一語，也是以“海上”指代蘇武。這三個四字短語，猶如三幅人生畫面，言簡意賅，然余韻深遠，讓人心生悲意。

于簡潔中寫沉痛，于淡語處寓深悲，是這一首《柳梢青》的特色。(黃阿莎)

鏈接 一個南宋遺民的詞派——江西詞派。元初江西廬陵的鳳林書院刊印了無名氏所編《名儒草堂詩馀》，該書共選62人詞二百多首，其中除首二人為元詞人之外，其余均為南宋遺民，且多半為江西人，尤以廬陵籍為多。此書后晦跡不彰，至清初始重顯，厲鶚為之校補，并作《論詞絕句》云：“送春苦調(diào)劉須溪(辰翁)，吟到壺秋(羅志仁)句絕奇。不讀鳳林書院體，豈知詞派有江西。”這便是“江西詞派”得名之始。這一詞派，以劉辰翁、羅志仁、鄧剡、文天祥、趙文等為代表，多抒寫愛國民族情感，風(fēng)格則主要受蘇軾、辛棄疾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