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莫依爾·馬爾夏克(1887—1964)是飲譽世界的蘇聯(lián)杰出的文化活動家，十月革命后積極熱情地為蘇聯(lián)兒童文學(xué)奠基，成為卓越的抒情詩人、劇作家、翻譯家、評論家、教育家和出版家。馬爾夏克于1963年因多種詩集榮獲列寧獎金，并四次獲得蘇聯(lián)國家獎金，兩次獲得列寧勛章，另外曾被授予勞動紅旗勛章、衛(wèi)國戰(zhàn)爭一級勛章和多枚獎?wù)隆?br>從20年代起，馬爾夏克開始為孩子寫詩和劇本。以斯洛伐克民間童話為基礎(chǔ)而創(chuàng)作的劇本《十二個月》發(fā)表于1943年，上演后曾獲得1956年蘇聯(lián)國家獎金。馬爾夏克此前先將童話以散文形式發(fā)表。這篇童話表現(xiàn)的是心地善良、熱愛勞動的人總將贏得幸福的傳統(tǒng)主題，但由于馬爾夏克的詩筆是通過“十二個月”幻化形象來表達(dá)這一傳統(tǒng)主題的，所以讀來仍充滿新意。十二個月，人人天天在接觸，在感受，但童話把它們想象成年齡次第不等的十二個通人情、達(dá)人理，富于人性的人。由于“十二個月”力量強(qiáng)大、滿心正氣、愛憎分明，使應(yīng)當(dāng)受到幫助的好心人得到了幫助，使應(yīng)當(dāng)受到懲罰的壞心人受到了懲罰。這是人民愿望的一種美麗的表達(dá)。這篇童話是開放在人民心坎上的正義之花、智慧之花、想象之花。

·韋葦 ·

十二個月

你知道一年有幾個月嗎？
十二個。
它們各是什么叫法呢？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一個月一完，下一個月馬上就接上。還從來沒發(fā)生過，比方說二月比一月先到，五月趕到四月前頭去的事。
十二個月總是一個接一個到來，從來也沒有兩個月碰在一塊的事。
然而人都說在多山的波希米亞有這么一個小姑娘，她曾一下子同時看見過十二個月。
這可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在波希米亞的一個山村里，住著一個婦人，她心腸狠毒，又非常小器。她家里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前妻留下的女兒。她喜歡自己的女兒，前妻的女兒呢，她一丁點兒也不喜歡。前妻的女兒不論做什么，婦人總覺得不稱心，不順眼。
女兒整天整天歪在軟絨絨的床上，吃的是甜餅，可前妻的女兒天一亮就起來干活，干到天黑，連坐下來歇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一會兒叫去提水，一會兒叫去到林子里撿柴禾，一會兒叫去洗被褥，一會兒叫去翻菜園。
她受盡冬天的寒冷，夏日的炎熱； 她知道春風(fēng)的和煦，秋雨的連綿。就因為這樣，有一天她終于同時看到了十二個月。
那是一個冬天。在一月里。積雪把門都給堵了，只有鏟開雪才能開門； 樹林里，大樹半截兒埋在雪堆里，風(fēng)刮得厲害的時候，連滑雪都不能。
村里人都躲在家里烤火。
就在這冷得人難受的日子里，有一天，快傍晚時分，狠心腸的后娘把門開了一條小小的縫，瞧了瞧外頭狂卷的暴風(fēng)雪，然后回到火爐旁，對前妻的女兒說：
“你到樹林里去，采一朵迎春花來。明天是你妹妹的命名日了?！?br>小姑娘打量了一眼后娘的臉色： 這時節(jié)讓她到樹林里，是開玩笑還是當(dāng)真？ 這會兒到樹林里去太可怕了！ 寒冬季節(jié)哪有什么迎春花？ 不到三月，是哪里也找不到迎春花的呀。眼看她就要被永遠(yuǎn)埋在樹林的積雪里，回不來了。
妹妹對她說：
“要是你回不來，沒有一個人會為你哭泣的！ 去！ 采不到迎春花別回來。喏，給你籃子?！?br>小姑娘淌著眼淚，把破頭巾裹裹緊，走出了家門。
寒風(fēng)把雪吹進(jìn)了她的眼睛，把她的頭巾往上掀起。她在雪地上走著，腳好不容易在積雪中拔出來。
四周越來越暗了。天空一團(tuán)漆黑，沒有哪怕是一顆小星星來瞧一眼大地。地上倒是有些許微光。這是積雪的反光。
這就是樹林。這里什么也看不見，伸手不見五指。小姑娘在一棵倒地的樹上坐下。她想反正再走也是凍死。
突然，萬萬想不到在遠(yuǎn)處，在樹林間，閃起了一星火光，那樣子仿佛是落在枝葉叢中的一顆星星。
小姑娘站起來，向那一星火光走去。她在雪堆中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她在被暴風(fēng)雪刮倒的樹堆上爬行。她心里尋思：“但愿這星火光不滅！”火光真的沒有滅，而且越燃越亮了。小姑娘都已經(jīng)能夠聞到溫?zé)岬幕鹧鏆庀⒘?，還聽見了枯枝燃燒的 “畢剝”聲。
小姑娘又往前走了一步，就來到了林中空地上。她在這里一下看呆了。
林中空地上明亮得如同太陽朗照一般?？盏刂虚g燃著一堆篝火，火光直沖天空。篝火周圍坐滿了人： 有的坐得離火近點，有的坐得離火遠(yuǎn)點。他們坐著，談著心。
小姑娘望著他們，心想： 這都是些什么人呀？獵人不太像，砍柴人更不像了： 你瞧他們一個個穿得多漂亮——有的穿銀，有的著金，有的披著綠天鵝絨。
她一個一個數(shù)去，一共十二個： 三個老的，三個上了些年紀(jì)的，三個年輕的，還有三個還是孩子呢。
年輕的就挨火焰坐著，老人離得遠(yuǎn)一點。
這時，忽然有一老人，那個兒最高、胡子最長、眉毛最濃的老人，向小姑娘站著的這邊看了看。
小姑娘心慌了，她想轉(zhuǎn)身跑掉，可已經(jīng)晚了。老人大聲問：
“你從哪兒來？ 你到這里來有什么事？”
小姑娘把空籃子給他看了看，說：
“我得采一籃子迎春花?！?br>老人笑了。
“這是一月，你要采迎春花？ 你可真想得奇！”
“不是我想得奇，” 小姑娘回話說，“是我的后娘讓我到這里采迎春花，還說，空著籃子就別回家?！?br>這時，十二個人都朝她看了看，接著便商量起來。
小姑娘站著、聽著，可他們的話她一句也聽不懂——好像不是人說話，而是樹木在沙沙細(xì)語。
商量著，商量著，后來就聽不見聲音了。
高個兒老人又回過頭來，問小姑娘：
“要是你硬是找不到迎春花，你怎么辦呢？ 誰都知道，不到三月，人們是看不到迎春花的?！?br>“那我就在樹林里等，” 小姑娘說，“等到三月到來。在林子里凍死，也比不帶迎春花回家好?！?br>說完這句傷心話，小姑娘哭了。
這時，突然十二個人中最年輕、最歡樂的小伙子站起來，他的一只肩上披著皮大衣。他走到老人跟前說：
“親愛的一月哥，你把你的位子讓我一會兒！”
老人瞧了瞧自己長長的胡須，說：
“就算是我可以讓，但那也沒有三月比二月兒先來的事呀?！?br>“也行，” 這說話的是另一位老人，他的下巴上也有一把亂蓬蓬的胡須?！拔易尠桑也粫頎幍?！ 這個小姑娘我們大伙都熟識： 一會兒在冰窟窿旁看見她來提水，一會兒看見她在林子里背著一捆柴走著……她是所有十二個月的女兒。應(yīng)當(dāng)幫助她?！?br>“好吧，就按你說的辦?！币辉抡f。
他用他的冰拐杖敲了敲地面，囑咐寒冷別這么厲害。老人的話一完，森林就開始平靜下來。樹木不再凍得咯咯作響，飄下的滿天雪花，棉絮似的，大朵大朵，挺輕柔。
“好了，現(xiàn)在輪到你了，老弟?！币辉抡f完，把冰杖給了下一個弟弟，也就是胡須蓬亂的二月。
二月用冰杖敲了敲地面，捋了捋胡子，大聲吼叫起來，讓暴風(fēng)猛烈地刮，把積雪都吹卷起來。他一吼叫，濕漉漉的狂風(fēng)在樹枝間喧囂，雪花在空中旋舞，寒風(fēng)帶著積雪像一條條白蛇似的在地面躥動。
二月把冰杖交給下一個弟弟，說：
“這會輪到你來了，三月弟弟?！?br>三月弟弟拿起冰杖在地面上敲呀，敲呀。
小姑娘眼睛定定地看著，看到三月弟弟的手杖已不再是哥哥遞給他的那根冰杖，而是一根粗大的樹枝，枝頭上有許多嫩芽芽。
三月微笑著，他拉開他童音未變的嗓子，大聲唱道：
　　小河啊，都淌起來喲，
　　小溪啊，都流起來喲，
　　螞蟻，都爬出窩來喲，
　　冬天，已經(jīng)過去了喲，
　　黑熊踩著枯枝，
　　喀嚓喀嚓走出來了。
　　鳥兒在林間歌唱了，
　　迎春花在林間開放了！
小姑娘高興得直拍巴掌。那高高的雪堆都到哪里去了？ 那掛在枝椏上的冰凌子都在哪里？
現(xiàn)在她的腳下是春天柔軟的綠草。四周都在滴水，都在流淌，都在淙淙作響。樹枝在吐芽舒青，黑色的果皮開裂處，綠葉紛紛從里頭探出頭來窺望世界。
小姑娘定睛看著，簡直看不夠。
“你怎么還站著不動？”三月對她說?！澳愕故鞘帜_麻利點，我們?nèi)值芸偣仓唤o你一個鐘頭時間?！?br>小姑娘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到密林里去找迎春花?？捎夯ㄌ嗔耍B看都看不過來！ 矮樹下面，石頭旁邊，土墩上頭，土墩下方——眼往哪里看，哪里就有迎春花。她采了滿滿一籃，還用圍裙兜了滿滿一兜。然后，她又快快地走到林間空地上，這里剛才還燃著篝火，篝火周圍剛才還坐著十二個兄弟。
可現(xiàn)在這里沒有篝火，也不見十二個兄弟……空地上明亮亮的，跟剛才完全不同了。這不是太陽光，而是升到樹林上空的一輪圓月。
小姑娘找不到她要感謝的人，心里感到遺憾。她就懷著這種惋惜的感情急急往家跑。
月亮一直隨著她的身影飄移，伴著她回家。
小姑娘簡直沒有覺著她的腳在跑，就到了家門口——她剛一跨進(jìn)家門，窗外又寒風(fēng)卷著大雪，呼呼吼叫起來，送她回家的月亮也躲進(jìn)了茫茫云層……
“怎么，” 后娘和妹妹問她，“這就回來啦？ 迎春花呢？”
小姑娘什么話也沒說，只把圍裙里兜著的迎春花放在凳子上，并且把籃子擱在旁邊。
后娘和妹妹一見，都失聲驚叫起來：
“這些迎春花都是從哪里弄來的？”
小姑娘把她在森林里發(fā)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全說了。她們兩個聽著，直搖頭，——她們不信。很難相信眼前這凳子上擺著的一大堆迎春花，這么水靈靈的，這么藍(lán)瑩瑩的，竟然都是真的。然而這些迎春花確實散發(fā)著三月的幽香。
后娘和自己的女兒兩個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陣，問道：
“那十二個月就只給你這花？”
“我沒要其他的什么?！?br>“你好笨啊，真笨到家了！”妹妹說。“見到十二個月，這可真是太難得太難得了呀，你卻除了花別的什么也沒要！ 要換成我，我就知道該要些什么。向第一個月要蘋果和甜梨，向第二個月要熟透的草莓，向第三個月要白生生的蘑菇，向第四個月要鮮黃瓜！”
“我的閨女，這才是聰明的姑娘呢！”后娘夸贊自己的女兒說?！昂竟?jié)，草莓和甜梨都是無價之寶。我們把它們拿去賣掉，該賺多少錢哪！ 可這個小傻瓜弄些迎春花就回來了！ 閨女，你加些衣服，穿暖和些，到林中空地上去一趟。雖說是他們有十二個，而你就自己一個，他們也不會糊弄你的?！?br>“他們能把我怎么樣！”閨女回答說，她高高昂著頭，看著天花板，雙手插在袖筒里。
母親在她身后大聲叮嚀說：
“帶上袖筒，穿上皮大衣！”
可女兒沒有聽完媽媽的話，就已經(jīng)走出大門，急急忙忙向樹林跑去。
她踏著她姐姐的腳印，匆匆往森林里趕?！翱?，越快越好，”她心里想，“快到林中空地就好！”
樹林越來越密，越來越暗了，積雪越來越厚，被暴風(fēng)刮倒的樹像墻壁似的橫擋著她的去路。
“呵??！”后娘的親生女兒想，“我干嗎到森林里來呢！ 這會兒我要在家里熱乎乎的床上躺著多安逸，可現(xiàn)在我可要被凍僵了！ 說不定會凍死在這里的！”
她正這么想著時，忽然發(fā)現(xiàn)遠(yuǎn)處有一星火光，就像落在樹葉間的一顆小星星。
她徑直向火星走去。走呀，走呀，她走到了林間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大堆篝火在熊熊燃燒，圍著篝火坐著十二個兄弟。他們坐著，輕聲兒低語著。
后娘的女兒徑直走到篝火邊，不鞠躬行禮，不說一句恭敬的話，就自個兒離火堆最近的地方烤起火來。
十二月兄弟都默不作聲了。森林里一片啞然。接著一月忽然用冰杖敲了敲地面。
“你是什么人？”他探問道?！澳銖哪膬簛?？”
“從家里呀，”后娘的女兒回答說?！澳銈儎偛沤o了我姐姐滿滿一籃子迎春花。我就是順著她的腳跡找到這兒來的?！?br>“你的姐姐我們認(rèn)識，” 一月說，“你可從來還沒見過呀。你跑到我們這兒來干嗎？”
“讓你們給我送東西呀。讓六月送我滿滿一籃草莓，個兒頂大頂大的草莓； 讓七月給我新鮮黃瓜和白蘑菇； 讓八月給我蘋果和甜梨； 讓九月給我熟透的胡桃； 讓十月呢……”
“慢著，” 一月說，“夏天不會在春天之前來到，春天不會在冬天之前來到。到六月還早呢。現(xiàn)在的森林是我當(dāng)家，我在這里要統(tǒng)管三十一天?！?br>“瞧你沉著一張臉！”后娘的女兒說?！拔也皇莵碚夷愕模愠搜┖退€能有什么。我要找的是六月。”
一月眉心皺結(jié)，很不高興。
“你是在冬季里找夏天??！”他說。
他拂了一下他的寬袖，于是森林里的暴風(fēng)頓時從地下猛卷到天上，遮蔽了樹木和十二個月的林間空地，連篝火也被雪籠罩了，只聽見旁邊有火燃燒的聲音，畢畢剝剝地炸響，和火焰上躥的呼呼聲。
后娘的女兒嚇得要死。
“停！”一月大叫了一聲。“行啦！”
真叫人不敢相信！
頃刻間，暴風(fēng)雪把她卷起來，她一下子什么也瞧不見了，連氣都喘不過來。她被埋進(jìn)了雪堆，積雪沉重地壓在她身上。
后娘等著自己的女兒回來，不時到窗口望望，又跑到門口瞧瞧——不見她的身影，就是不見她的身影。后娘穿得暖暖和和的，動身到森林里去找?？墒牵谶@樣的密林中，在這樣猛烈的暴風(fēng)雪中，在這樣的陰暗中，能找到什么人影呢！
她走呀找呀，找呀走呀，直到凍僵在樹林里。
她們倆就這樣留在了樹林里，一直等到夏天來到。
前妻的女兒長久地活在世上，她長大后嫁了丈夫，還生了孩子。
據(jù)說，她家的周圍都是果園，而且那樣的果園在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她的果園里，花開得比人家的要早，紅莓成熟得比人家的要早，蘋果和梨都甜得比人家的要早。夏天，那里非常涼快，暴風(fēng)雪一到這里就不再狂嘯。
“這家女主人心腸好，十二個月同時在她家作客！”人們都這么說來著。
誰知道是不是呢，也許正是那樣吧。

(韋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