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下溫柔醉人，錦堂中笑語生春。眼底情，心間恨，到多如楚雨巫云。門掩黃昏月半痕，手抵著 牙 兒 自哂。

寫宮女愁怨是我國古典詩詞中較常見的題材，唐代元、白、王建等都有這方面的名篇。而元人孫周卿這首《沉醉東風(fēng)》則另有風(fēng)韻。
這首小令旨在寫一深宮女子不得寵幸的寂寞和她對青春流逝、年華虛度的哀傷。作者構(gòu)思精巧，以主人公的感情變化為主干，由外及內(nèi)、層層深入地來揭示其哀怨、愁悵的心態(tài)。首二句寫主人公目睹耳聞的身外景物?！盎ㄔ孪聹厝嶙砣?，錦堂中笑語生春”,這全然是一種令人心思神往、溫柔甜美的境界： 夜色之中，月光如水，花影婆娑，輕風(fēng)纖柔，是情人相會共敘纏綿的好時光。正如歐陽修《生查子》所云“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眼前的月夜花影再加上宮廷中的笙歌燕舞、歡語滿堂，使人產(chǎn)生一種及時行樂、莫負(fù)春光的奢望。然而對于獨(dú)處深宮的這位宮女來說，醉人月夜和滿堂笑聲只能目睹耳聞罷了。青春少女獨(dú)處深宮已為寂寞哀傷，而眼前可望而不可即的物事只能進(jìn)一步加深其內(nèi)心愁怨。作者開篇以主人公視聽感官所感覺到的外界環(huán)境側(cè)面來反襯其內(nèi)心憂怨，緊接著則直接深入其心?！把鄣浊?，心間恨，到多如楚雨巫云”,這兒的“眼底情”和“心間恨”形式上對仗整齊、音韻和諧，實(shí)際上“眼底情”亦即“心中情”,兩者都是寫宮女心中愁怨。作者以 “楚雨”、“巫云”來寫宮女愁之濃，怨之深，使整個詞的感情基調(diào)深化一層。如果說首二句只是表現(xiàn)宮女因外界景物而生情并受到感觸的話，那么到了這一句，宮女長期壓抑在內(nèi)心的寂寞和哀怨則如熔巖爆發(fā)，噴涌而出了?！傲汲矫谰澳魏翁欤p心樂事誰家院”,這兩句詩也許能概括和表達(dá)她此時的哀怨和愁恨。詞的結(jié)尾兩句，作者又把筆鋒從宮女內(nèi)心世界收回，以俯瞰之勢勾勒了一個空間大遠(yuǎn)景：“門掩黃昏月半痕”。醉人的月色因主人公內(nèi)心的哀怨也被賦予了暗淡和哀愁，造成一種凄慘哀怨的氛圍。最后作者以“手抵著牙兒自哂”作結(jié)，這句可說是神來之筆，主人公是抵著“牙兒”而不是抵著腮，若以手抵腮，那是沉思狀。惟有“手抵著牙兒”才能神畫出宮女的愁怨、憤恨而又無可奈何的心情。這一句和“門掩黃昏月半痕”緊緊相連，有如電影藝術(shù)中遠(yuǎn)景鏡頭和特寫鏡頭的急促切換，由凄慘的俯瞰空間猛然切成宮女“手抵著牙兒自哂”的特寫畫面，使凄慘之中再添凄慘。元稹寫宮女時有詩曰：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倍c“說玄宗”的宮女們相比，孫周卿筆下的宮女連一個能閑坐解愁的姐妹也沒有，她只能 “自哂”、“自嘲”以自慰。也正是這個宮女的 “手抵著牙兒自哂”使整個詞的感情基調(diào)得到了升華。
這首小令僅用二十一字，卻將宮女愁怨寫得如此淋漓，確屬元曲宮詞中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