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西塞羅

再也不要彷徨，今天的問題已不再是生活條件的抉擇，而是我們如不能全然光榮地活著，就是面臨放蕩與恥辱的毀滅。

【演講詞】

羅馬人！在今天這次盛會中，你們遇見了這么多人，比我記憶中所見過的都要多，這種場面令我急切地渴望去保衛(wèi)自己的國家，內心燃起重新把它建立起來的偉大希望，雖然我的勇氣一直未曾衰竭過。最令人難熬的時刻，就是像現(xiàn)在——黎明前的微曦時。我恨不得立刻在保衛(wèi)自由的陣線上，挺身而出成為一位領導者。然而，即使以前我有這種想法并可以去實踐，可現(xiàn)在卻已不是那種時代了。因為像今天，羅馬的子民們(也許你們不相信，這種場面只是我們所面臨許多事務中的一些瑣事罷了)，我們已替未來的行動打下了基礎。元老院不再是口頭上把“安東尼”視為敵人，而是以實際的行動表示他們已把他視為一個敵人。直到現(xiàn)在我心里還一直覺得很高興，相信你們也一樣，我們能夠在這樣完全一致、鼎沸的氣氛中，一致認為他是我們的敵人，并通過了這項宣言。

羅馬人，我贊美你——是的，我非常贊美你們。當你們激起那令人可喜的意志，跟隨那最優(yōu)秀的年輕人，或者甚至說他只是個孩子。他的名字是年輕人，那是由于他的歲數(shù)，他的行為已屬于永恒而不朽。我曾收集到許多事跡，我曾聽過許多事的情節(jié)，我也曾讀過許多故事，但是在這整個世界上，在漫長的歷史中，卻不曾見聞過這樣的事。當我們被奴隸制度所壓迫，當惡魔的數(shù)量與日俱增，當我們沒有任何保障，當我們深恐馬可·安東尼采取致命性的報復手段時，這個年輕人承襲了沒有人愿意去承擔的冒險計劃，他以超越所有我們所能想象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他召集了屬于他父親的，一支所向無敵的軍隊，使安東尼想用武力方式造成國家不幸的那種最不仁義的狂亂遭到了阻力。

只要是在這里的人，誰不看得非常清楚！要不是多虧了愷撒(此處指屋大維，他是愷撒的甥孫及養(yǎng)子)所召集的軍隊，安東尼的報復不是早將我們夷為平地？因為這次他的回來，意志里燃燒著對所有人仇恨的火焰，身上更沾染著屠殺過市民的血腥，在他的腦海里除了全然地予以毀滅的意念之外，什么也容不下。如果愷撒沒有組成這一支他父親的最勇敢的軍隊，你們的安全保障和你們的自由靠誰來保護？為了表示對他的贊美和崇敬——為了他如神一般不朽精神的表現(xiàn)，他已被冠以最神圣而不朽的榮耀——元老院已接受了我的提議，通過了一項政令，將把最早的最好的頭銜委任于他。

馬可·安東尼?。∧氵€能玩弄什么壞主意呢？愷撒對你宣戰(zhàn)，實在是應該受到極力稱贊的。我們應該極盡最美麗的言辭來贊美這支隊伍，也由此離棄你。這完全是因為你的緣故，如果你不是選擇做我們的敵人而是成為議會的一員，這全部的贊美，全是你的。

羅馬人！你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放蕩邪惡的人，而是一頭沒有人性、兇暴的野獸?，F(xiàn)在，他既然跌落陷阱之中，就在此地將其焚毀吧！要是讓他逃了出來，你們就再也難逃暗無天日、苦悶的深淵。然而，他現(xiàn)在正被我們已出發(fā)的大軍圍困，四面緊緊地包圍了起來。近日，新的執(zhí)政官將派出更多的軍隊去支援。像你們目前所表現(xiàn)的，繼續(xù)獻身于此壯烈之舉。在每一次為理想而戰(zhàn)的戰(zhàn)役中，你們從未表現(xiàn)出比今天更加協(xié)同一致，你們從未與元老院之間有過如此誠摯的配合。再也不要彷徨，今天的問題已不再是生活條件的抉擇，而是我們如不能全然光榮地活著，就是面臨放蕩與恥辱的毀滅。

雖然凡人皆難免一死，此乃天性，然而，勇士們卻善于保護自己，除去屬于不遜或殘酷的死。羅馬的種族和名稱是不容被奪取的，羅馬人！我由衷地懇請你們——去保護它！這是我們所留下的產(chǎn)業(yè)和象征。雖然每一事物都是易流逝的，暫時而不確定的，唯有美德能夠深深地扎下它的根基。它永不為狂暴所中傷、侵蝕，它的地位永遠無法動搖。你們的祖先，正是靠了這種精神，才能首先征服了意大利，繼而摧毀迦太基、打敗諾曼底，在這個帝國的統(tǒng)領下，消滅了那最強悍的國王和最好戰(zhàn)的國家。

不久的將來，由于各位與元老院之間史無前例完美而和諧的配合，以及我們的戰(zhàn)士和將領們的英勇的表現(xiàn)和幸運的引導，你們可以看到那甘冒風險淪為盜賊的無名小子安東尼被打敗?，F(xiàn)在顯示：很久以來，這是第一次的盛舉，我們已遍地燃起自由的希望。

【鑒賞】

公元前43年1月，在西塞羅發(fā)表《對敵人不能心慈手軟》的演說后，羅馬元老院并沒有根據(jù)他的意見，把安東尼表決為祖國之敵，而是仍然心存僥幸，難于決斷。不過，他們還是作了兩手安排，一方面派出代表與安東尼談判，一方面加強軍事上的準備。但是，和談的希望很快便化成了泡影，因為安東尼提出了非常苛刻的條件。他表示，如果要他交出山南高盧，那么，元老院必須答應他如下幾點：把山北高盧和六個軍團的兵力交給他；支付給他的老兵所要的報酬；他的命令要得到批準；對他從國庫取走的錢，不再追究其下落。元老院在接到這樣的答復后，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遂于2月2日宣布了戰(zhàn)爭狀態(tài)。到了3月，屋大維和另一執(zhí)政官的軍隊也行動起來，正式向安東尼開戰(zhàn)。這就是西塞羅所說的“元老院不再是口頭上把‘安東尼’視為敵人，而是以實際的行動表示他們已把他視為一個敵人”。受此鼓舞，西塞羅感到已是長纓在手，制服安東尼已指日可待，重建共和也為期不遠了，于是便有了這篇《我們已遍地燃起自由的希望》的演說。

西塞羅的這篇演說，目的在于促使人們積極行動起來，乘勝追擊，置安東尼于死地。因此，他對屋大維和安東尼進行了反差巨大的形象刻畫：在把前者頌揚為“最優(yōu)秀的年輕人”，“他的行為已屬于永恒而不朽”的同時，又把安東尼蔑為“無名小子”、“一頭沒有人性、兇暴的野獸”。反差如此強烈的對照，就把正義與邪惡、強大與渺小展示得清清楚楚，仿佛在偉大的屋大維面前，安東尼真的成了跌入陷阱的野獸，對他完全可以手到擒來。這無疑有助于激勵人們加入到戰(zhàn)斗的行列中去。

西塞羅不愧是古代羅馬最杰出的演說家，他那種根據(jù)不同的對象、情景，而采用不同的技巧以影響聽眾意志的演說方法，在這里可謂是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由于這篇演說是面向羅馬人民的，且具有戰(zhàn)前動員令的性質，所以，他一改在元老院發(fā)表演說時的那種注重深刻的政治分析的方法，而是專注情感的調動。他言辭激越，心情興奮，用語夸張，所洋溢出的樂觀與自信，具有不可抵擋的感染力。

在這篇演說中，西塞羅所表現(xiàn)出的樂觀與興奮，也許是真的由衷而發(fā)，而不是刻意造作。而且，很可能整個元老院也都像他一樣的興奮與自信異常，以致在打跑了安東尼(公元前43年4月21日，安東尼戰(zhàn)敗逃往山北高盧)后，竟對年輕的屋大維怠慢起來。他們(包括西塞羅本人)忘記了他是“最優(yōu)秀的年輕人”！結果少年老成的屋大維掉過頭來又與安東尼攜手，羅馬共和國不僅因此而亡，西塞羅自己也為此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