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又名《淮南鴻烈》),為漢初淮南王劉安(前179—前122)及其門客所著。該書思想以道為主，兼雜儒、法、陰陽、名、法諸家之說，是繼《呂氏春秋》之后，又一秦漢道家代表之作。其音樂美學(xué)思想雖無專門系統(tǒng)之論述，但散見于各篇有關(guān)文字因其涉及音樂美學(xué)諸多問題，且對兩漢乃至魏晉音樂美學(xué)思想均有一定影響，因而在古代音樂美學(xué)史上有其重要地位。
以“道德”本體為前提的音樂思想
《淮南子》思想的駁雜甚至互相?牾似乎在表面上是顯見的。其音樂思想亦如此。一般將《淮南子》繼承老莊以“無聲之樂”為美的思想，推崇“無聲之樂”,反對“有聲之樂”,卻又仍然承認“有聲之樂”的作用視為其音樂思想的內(nèi)在矛盾。在崇尚“無聲之樂”的前提下，否定耳目所感的“聲色之樂”與承認“致和”的“雅頌之聲”似乎是矛盾的。但是，只要深究下去，將《淮南子》音樂思想由整體上來看待分析，便可發(fā)現(xiàn)這僅僅是其思想體系中具共同前提的不同理論層次和結(jié)構(gòu)而已。
從否定的方面來看，如《淮南子·精神訓(xùn)》中所說：“耳目淫于聲色之樂，而五藏搖動而不定矣。五藏搖動而不定，則血氣滔蕩而不休矣。血氣滔蕩而不休，則精神馳騁于外而不守矣?！枪饰迳珌y目，使目不明。五聲耳，使耳不聰。 五味亂口，使口爽傷。 趣舍滑心，使行飛揚。此四者，天下之所美性也，然皆累性也?！庇纱苏J為“聲色之樂”非但不能養(yǎng)生，而且“累性”。值得注意的是，《淮南子》主要是從人的本體存在(精神形骸)的不同方面來論證音樂(“聲色之樂”)對人的作用的。它所反對的是“累性”的音樂。對于這類音樂，《原道性》中講的更明顯，所謂“建鐘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旌象，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音，齊靡曼之色，陳酒行觴，夜以繼日。強弩弋高鳥，走犬逐狡兔。此其為樂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誘慕。解車休馬，罷酒徹樂，而心忽然若有所喪，悵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則？ 不以內(nèi)樂外，而以外樂內(nèi)。樂作而喜，曲終而悲。悲喜轉(zhuǎn)而相生，精神亂營，不得須臾平”。這是就個體對音樂的喜好與接受而言，其中也自然包含著作者對音樂美的選擇標準。顯然，作者是以能夠修身養(yǎng)性，使人氣志恬靜的音樂為美的音樂。
在否定“累性”之樂的同時，《淮南子》還從治國為邦的角度，否定“背其本而求其末”(《本經(jīng)訓(xùn)》)的“仁義”、“禮樂”?！痘茨献印氛J為如果不從修養(yǎng)內(nèi)心道德的“本”,而僅僅從外在行為的“末”去倡導(dǎo)仁義禮樂，此正所謂“俗世之學(xué)”,“擢德?性，內(nèi)愁五藏，外勞耳目，乃始招蟯振繾物之豪芒，搖消掉捎仁義禮樂，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號名聲于世，此我所羞而不為也”(《俶真訓(xùn)》)。所以，《淮南子》顯然是以“道”、“德”為“本”,以“仁”、“義”、“禮”、“樂”為“末”。其思想來源于老子關(guān)于“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老子·三十八章》)的論述。
可見，《淮南子》反對的一是“累性”之樂，二是不以“道”、“德”為“本”的“仁義禮樂”。其音樂美的評價標準，也是在此基礎(chǔ)上建立起來的。
似乎是其音樂思想的另一面，《淮南子》并未否認音樂對于個體的養(yǎng)生以及治國為邦的意義?！痘茨献印氛J為：
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則樂，樂斯動，動斯蹈，蹈斯蕩，蕩斯歌，歌斯舞，歌無節(jié)則禽獸跳矣?！蛉讼鄻窡o所發(fā)現(xiàn)，故圣人為之作樂以和節(jié)之。末世之政，乃始使為之撞大鐘、擊鳴鼓、吹竽笙、彈琴瑟，失樂之本矣?！瓨氛咚灾潞?，非所以為淫也。……本立而道行，本傷而道廢。(《本經(jīng)訓(xùn)》)
因此，在“樂者所以致和”、“本立而道行”的前提下，《淮南子》并不否定音樂“致和”、“道行”的作用。對于個體來講，只要是有利于“致和”的音樂；對于治國為邦講，只要是能夠使“風(fēng)俗不流”的“雅頌之聲”(《泰族訓(xùn)》),就都是可以肯定的。在這里，“致和”的音樂美學(xué)思想被輸入了道家的內(nèi)容，或者說是以道家修身養(yǎng)生的目的為前提，這是“和”的音樂審美觀在漢初產(chǎn)生的不同于先秦的新的理論形態(tài)。
正像趙為民在《〈淮南子〉音樂美學(xué)思想初探》一文中所說的，“該書的立論有兩種不同的境界，即‘道’與‘事’的境界。‘道’是該書思想體系的最高范疇，是主觀的境界。‘事’是指表現(xiàn)在社會生活中的具體事物，是客觀的境界。從‘道’與‘事’兩種境界立論，是該書所特有的思維方法，是理解全書整體思想的關(guān)鍵”;“由于《淮南子》作者從這兩種不同的境界立論，對同一事物的認識則常常出現(xiàn)兩種不同的態(tài)度。即從‘道’的境界持肯定態(tài)度，從‘事’的境界則持否定態(tài)度；反之，從‘道’的境界持否定態(tài)度，從‘事’的境界則持肯定態(tài)度。這就是《淮南子》音樂美學(xué)思想自相矛盾現(xiàn)象的癥結(jié)所在”。
盡管《淮南子》在論述方式上存在著某種矛盾性，但是在其音樂思想的內(nèi)部層次上，卻是有序并且統(tǒng)一的。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到，《淮南子》否定“聲色之樂”與屬于“俗世之學(xué)”的“仁義禮樂”,是從其音樂思想的“道”、“德”本體出發(fā)而作出的結(jié)論；《淮南子》肯定“致和”的音樂與屬于“圣人之學(xué)”(《俶真訓(xùn)》)的“雅頌之聲”,也是從其音樂思想的“道”、“德”本體出發(fā)。表面上的矛盾，實際上都是在此基本前提下產(chǎn)生的。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或者無前提地說《淮南子》的音樂思想同其整體思想一樣是道儒雜糅。較貼切的說法，應(yīng)是視其為一種比先秦道家要更具備現(xiàn)實入世精神的新道家“援儒入道”的音樂思想。從大的方面看，這是漢代以降儒道互滲的一種表現(xiàn)方式。
心聲關(guān)系與“無音”“有音”
《淮南子》音樂美學(xué)思想中另一個表現(xiàn)得較為突出、亦具表面“矛盾”性的問題是有聲之樂與無聲之樂的問題。準確地講，這是《淮南子》音樂美學(xué)思想中有關(guān)心聲關(guān)系的一個問題?！痘茨献印烦姓J音樂是表情的藝術(shù)，所謂“夫歌者，樂之徵也；哭者，悲之效也。憤于中而應(yīng)于外，故在所以感”(《修務(wù)訓(xùn)》);“歌哭，眾人所能為也，一發(fā)聲，入人耳，感人心，情之至者也”(《繆稱訓(xùn)》)。這里反映的是承自先秦的“樂者樂也”的音樂審美觀及其情感論思想。《淮南子》還認為，對于樂音之美，是需要從形式上竭力表現(xiàn)、追求的。如《繆稱訓(xùn)》所說，“歌之修其音也，音之不足于其美也，金石絲竹助而奏之，猶未足以至于極也?！痹谧非笠袈暠憩F(xiàn)的美之外，《淮南子》還同時談到了“聽有音之音者聾，聽無音之音者聰”(《說林訓(xùn)》)的思想，又以“無音之音”為美的音樂。這里確實存在著某種矛盾性。問題僅僅在于，“有音之音”與“無音之音”在《淮南子》音樂思想中，究竟是不相統(tǒng)一的矛盾對立面，還是原本就是同一件事物的兩面？
《淮南子·泰族訓(xùn)》云：
今夫雅頌之聲，皆發(fā)于詞，本乎情。故君臣以睦，父子以親。故《韶》、《夏》之樂也，聲浸乎金石，潤乎革木。今取怨思之聲施之于弦管，聞其音者不淫則悲，……豈所謂樂哉？ ……朱弦漏越，一唱而三嘆，可聽而不可快也。故無聲者，正其可聽者也?！适虏槐居诘赖虏豢梢詾閮x，言不合乎先王者不可以為道，音不調(diào)乎雅頌者不可以為樂。
這段話具有較典型的“援儒入道”思想特征，顯見的是“樂者樂也”的審美意識(以“道德”為本的“雅頌”之樂審美觀)。但是從心聲關(guān)系上講，這里不但存在著“發(fā)于詞，本乎情”的“雅頌之聲”。其音聲“浸乎金石、潤乎革木”,雖然是“朱弦漏越，一唱而三嘆，可聽而不可快也”,但畢竟存在著“可聽”的“雅頌之聲”。與此同時，作者又說“故無聲者，正其可聽者也”,似乎又存在著“無聲之聲”。其實，這里所說，也正與孔子所語“‘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論語·陽貨》)意思相似，講的正是音樂的精神而非可聽之音聲?？磥?，《泰族訓(xùn)》講的“《韶》、《夏》之樂”,是“雅頌之聲”與其精神內(nèi)容(“無聲者”)的統(tǒng)一，是沒有疑問的。此亦是莊子“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莊子·人間世》)思想的延續(xù)。
就《淮南子》的音樂思想來源而言，所謂“聽有音之音者聾，聽無音之音者聰”,從音樂審美的角度講，其意應(yīng)為，只聽得音聲(“聽之以耳”)而識不得音樂的精神內(nèi)涵，此之謂“聾”;只有聽得音聲并且識得音樂的精神內(nèi)涵(“聽之以心”),此之謂“聰”?！痘茨献印纷髡咭蚱渫怀鰧σ魳肪駜?nèi)涵(具“道德”屬性的音樂精神)的強調(diào)，因此在表述上時常以“有音之音”與“無音之音”,“有聲”與“無聲”相對立。但是在實質(zhì)上，《淮南子》是以“有聲”、“無聲”皆為“可聽”(《泰族訓(xùn)》),其“可聽”與否的前提僅在于“雅頌”之樂而非“聲色之樂”;其“可聽”的區(qū)別也僅在于“聽之以耳”與“聽之以心”的區(qū)別。所以，從先秦道家音樂思想與漢初新道家音樂思想的比較講，認為“如果說老莊將無聲之樂與有聲之樂相對立，在客觀上是對有聲之樂的否定，只是追求一種虛幻的道的音樂精神，而《淮南子》的著眼點則是探討無聲之樂與有聲之樂的聯(lián)系”(趙為民《〈淮南子〉音樂美學(xué)思想初探》),無疑為有關(guān)研究提供了一種新的認識角度。需要進一步強調(diào)的僅在于，其音樂思想呈現(xiàn)的某種矛盾性，實際上是同一個思想體系中矛盾而又統(tǒng)一的兩面的實際反映。
在心聲關(guān)系上，《淮南子》諸篇中多強調(diào)音樂審美的心聲關(guān)系中“心”的重要作用，例如所述“心哀而歌不樂。心樂而哭不哀”(《繆稱訓(xùn)》);“載哀者聞歌聲而泣，載樂者見哭者而笑。哀可樂，笑可哀者，載使然也，是故貴虛”(《齊俗訓(xùn)》),皆反映了突出人心情志作用的音樂審美觀念。這方面，《淮南子》對后世有關(guān)心聲關(guān)系的音樂美學(xué)思想(例如魏嵇康的《聲無哀樂論》)應(yīng)有一定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