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兒行科)
【雙調(diào)·新水令】俺本是名門畫閣小嬋娟，倚香奩玉釵金釧。一朝離漢闕，萬里適胡天。帳毳裘氈，刬地新妝變。
【駐馬聽】 焦尾朱弦，短側(cè)長清焚野燹。色絲黃絹，小山大雅涴腥羶。鄉(xiāng)思望斷木蘭船，邊愁夢入芙蓉苑。今日呵，聊自遣，新聲譜出昭君怨。(婦) 告娘娘，已到青冢了。(旦兒奠酒拜科) 昭君，今日蔡文姬特來祭你，你可飲一杯者。想昭君當日呵！
【沉醉東風(fēng)】乍承恩回心別院，漫行樂素面朝天。初開鉤弋拳，再顧莊姜盼，驚摧殘，雞塞狼煙。天呵，他又不是霍嫖姚，班定遠，沒來由把一個女裙釵邊庭應(yīng)選。(旦兒奠科) 昭君，我想漢家三十六宮，多少嬪妃，偏有你薄命也。
【雁兒落】有一個平陽舞錦纏，有一個長信歌紈扇，有一個花絲吸麗娟，有一個裙帶留飛燕。
【得勝令】偏教你骨葬綠江邊，魂斷黑山巔。白草黃沙地，梨花寒食天。吞氈，比持節(jié)蘇卿遠；沉淵，似懷沙屈子冤。(旦兒奠科)
【沽美酒】 枉叫做左丘明司馬遷，辱抹了衛(wèi)姬引楚妃嘆。他不肯進穹廬黥墨面，又何曾敘抵羊牽黃犬？怎將漢宮人扭入匈奴傳？
【太平令】 少不得水清石見，現(xiàn)放著三尺荒阡。試覷這土花桐繭，還像那舞衫歌扇。想你黃泉儼然，怎不把斷魂活現(xiàn)？(旦兒燒紙哭科)
【七弟兄】 誰似你長眠，少年墓門前？結(jié)同心難把煙花剪。兀誰掛青松，蝴蝶紙銅錢？今日遇著蔡文姬呵，點駝酥，才向孤墳奠。我在此間，聞胡人卷蘆葉為吹笳，聲甚哀怨。因?qū)懭肭僦校瑸槭伺?。向來不遇知音，今為昭君鼓之，你須索聽者?做彈科)
【梅花酒】 我奏胡笳將心事傳。這不是別鵠離鸞，也不是唳鶴啼猿，又不是落葉哀蟬。按新聲只十八拍，則訴幽怨倒有千萬言。憶當年，逐戎旃； 逐戎旃，出陽關(guān)； 出陽關(guān)，到陰山； 到陰山，嫁樓蘭； 嫁樓蘭，惡姻緣； 惡姻緣，淚潺湲； 淚潺湲，望秦川； 望秦川，幾時還？幾時還，想夫憐；想夫憐，恨綿綿；恨綿綿，問青天。
【收江南】 問青天，何意胭脂顏色喪祁連？似這般蛾眉宛轉(zhuǎn)委花鈿，倒不如魂歸冥漠魄歸泉。(做擲琴科) 我待我待摔這琴弦，有一日殉琵琶埋向古墳邊。
《清史稿·文苑傳》 說尤侗 “性寬和，與物無忤”,那恐怕是他被詔征“博學(xué)鴻儒” (61歲) 以后的晚年的性情。而實際上，他年輕的時候也算是一個壯懷激烈的人。他30多歲任永平推官時，因不畏強暴撻罰旗丁而降調(diào)辭歸，就頗能見出他的耿介之氣。而他作于中 “博學(xué)鴻儒” 之前的傳奇與雜劇數(shù)種，也無不是借劇中人物的吟唱歌哭與嬉笑怒罵來抒發(fā)自己的感憤的作品。
《吊琵琶》 寫昭君出塞和蔡文姬吊青冢 (昭君墓) 的故事。此劇作于順治十八年 (1661) 尤侗43歲時，他在自撰的 《年譜》 里說： “六月，夢王昭君，作《吊琵琶》 北劇?！?劇作對史實多有改編，與元人馬致遠 《漢宮秋》 情節(jié)相仿。王昭君未行賄畫工毛延壽而無緣見幸于漢元帝，幽居于永巷離宮。漢元帝偶聞?wù)丫龔椬嗯枚僖娝挥傻皿@異于她的美貌，封她做了妃子，恩寵有加。毛延壽因事發(fā)而逃往匈奴，獻昭君真實畫像。匈奴單于興兵壓境，索要昭君。元帝大懼，為保社稷而獻出昭君，與匈奴和親。昭君臨行，于馬上彈奏琵琶辭別元帝。行至番漢交界處的交河，昭君投水自盡。昭君幽魂返回漢宮，與元帝夢中相見，款訴衷情。元帝醒來，憶及夢中情景，不勝惆悵。與 《漢宮秋》 所不同的是，劇末以蔡文姬祭奠王昭君作結(jié)。
許多年后，蔡文姬被匈奴擄去，為左賢王閼氏。文姬攜酒至青冢憑吊，彈 《胡笳十八拍》,傾訴不幸遭遇與思歸之情。此處所選第四折，即表現(xiàn)當時情形?！倦p調(diào)新水令】 一支曲子中，蔡文姬唱出了自己前后生活的巨大反差?！鞍潮臼敲T畫閣小嬋娟”,一個 “小” 字，見出蔡文姬無限嬌態(tài)。嬌小美麗、情致非凡的文姬一旦被擄，周圍的一切全變了： “帳毳裘氈，刬地新妝變?！?300年前滿清代明的史實，離我們實在是太遙遠了，我們今天坐在安靜的書齋里捧讀《吊琵琶》,已很難體會到由明入清的劇作家身心所忍受的痛楚，而對于當時的劇作家來說，這段唱詞里又寄托著他多少故國之思??？整個世界一下子全變了，曾經(jīng)想要盡力效忠的朝廷已不復(fù)存在，衣衫是滿族式的衣衫，腦門上的頭發(fā)也要剃光，還要在后腦勺上拖一條長長的辮子……這對于已經(jīng)中了明朝的秀才的尤侗來說，恐怕是不大容易適應(yīng)的。
【駐馬聽】 一支曲子，則傾訴了文姬滿腔的鄉(xiāng)思邊愁。好比是為野燹所焚的焦尾琴、涴滿腥膻的色絲黃絹，身陷胡地的蔡文姬無時不在夢想著故鄉(xiāng)的木蘭舟和開滿荷花的池塘，而眼前卻只是遍地的邊草。在這個孤獨無助的環(huán)境中，她只能對200多年前的王昭君的芳魂傾訴衷腸。接下來的一曲 【沉醉東風(fēng)】,為文姬遙想王昭君當年不幸的遭遇。“初開鉤弋拳” 典見 《漢書·外戚傳·孝武鉤弋趙婕妤傳》,漢武帝見到一個雙手緊握拳頭的美女，數(shù)十人都不能掰開她的手，而漢武帝輕輕就弄開了，并把她選入宮中，寵愛備至?！扒f姜盼” 典出 《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碩人》,莊姜是《詩經(jīng)》 中最著名的美女之一。這兩處用典不過是說昭君剛剛承受皇恩，顧盼元帝時眼神中流露出無限美好的情意。而昭君剛剛承寵，就被匈奴給要走了，真是不幸。蔡文姬認為安定邊防應(yīng)該是像衛(wèi)青、班超那樣的男人的事情，不該由一個女裙釵來承擔(dān)此任。接下來【雁兒落】、【得勝令】 兩支曲子中，蔡文姬又以衛(wèi)子夫、班婕妤等四位漢宮的美人與王昭君作比，對昭君獨赴邊庭、葬身交河的不幸遭遇寄予無限同情?！鞍撞蔹S沙地，梨花寒食天”一聯(lián)，十分精切?！袄婊ā?喻指寒雪，這兩句表現(xiàn)胡地的景色，形象地烘托出了昭君死后的凄涼。

【沽美酒】 是一支很值得注意的曲子。曲中蔡文姬將史家痛斥了一番。在這里，藝術(shù)的真實與歷史的真實展開了激烈的沖突。劇中的王昭君迫不得已而與匈奴和親，并投交河而死。而《漢書·元帝紀》、《后漢書·匈奴傳》 則記載了昭君自愿出塞與匈奴和親，并先后作了呼韓邪單于和他的兒子復(fù)株累若鞮單于的閼氏。劇中蔡文姬認為史書詆辱了昭君清譽，故而為之憤慨不平。“衛(wèi)姬”、“楚妃” 是兩位貞女，典故分別出自 《藝文類聚·卷九十·揚雄〈琴清英〉》 與今本《列女傳·楚貞姜夫人》。文姬認為左丘明、司馬遷的后繼者們玷污昭君的名聲，無異于辱沒 “衛(wèi)姬”、“楚妃”,那顯然是十分荒唐的?！八?(她) 不曾進穹廬黥墨面，又何曾敘抵 (羝) 羊牽黃犬？怎將漢宮人扭入匈奴傳？” 文姬的質(zhì)問，正是劇作家心底塊壘的宣泄。這支曲子中，藝術(shù)虛構(gòu)與歷史真實相交錯，蔡文姬時時沖破劇情的束縛而站在歷史的世界中慷慨陳詞，正表現(xiàn)出劇作家那滿懷怨憤之情的不可掩抑?！咎搅睢?一曲，蔡文姬認為真相終要大白于天下，她呼喚昭君顯現(xiàn)魂靈。至此，三奠已畢。
相似的遭遇，使文姬與200多年之前的昭君把心靈聯(lián)結(jié)在了一起?！酒咝值堋恳磺?，文姬深深地惋惜昭君的早逝，慨嘆二人雖結(jié)同心卻不能相見。文姬將剪成蝴蝶狀的紙錢掛在墓前的青松上，把駝酥供在昭君的墳旁，接著取琴彈奏《胡笳十八拍》,情感達到了高潮。
【梅花酒】 一曲中，頂真手法的運用，使語言節(jié)奏逐漸加快，曲子旋律越來越激越。文姬想起自身的不幸，淚水不禁潺柈而下，她渴望愛情，而現(xiàn)實卻使她陷入深深的遺憾當中?！臼战稀?中，蔡文姬厲聲質(zhì)問蒼天為何使他蒙受如此不幸?！半僦伾珕势钸B”,“蛾眉宛轉(zhuǎn)委花鈿”,當美好的青春與生命的尊嚴遭受損害與侮辱的時候，倒不如結(jié)束這生命。蔡文姬悲憤的情感在這支曲子中達到了極點。
清代戲曲在尤侗與吳偉業(yè)手中，經(jīng)歷著雅化的道路。尤侗無力改變滿清代明的現(xiàn)實，正與王昭君、蔡文姬無法改變自身的命運相同，他把滿懷的深情都寄托在了戲曲創(chuàng)作中。較多的用典和書面化的語言，就更適合他寄寓幽深的情感與思想?！敖枨弩罩模瑯O哀艷之思，調(diào)促音長，纏綿欲絕?！?此是清人彭孫遹在題詞中對雜劇 《吊琵琶》 的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