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圖

清·梅清作

紙本水墨

縱二○.八厘米

橫三八.二厘米

藏故宮博物院

清笪重光曾說：“從來筆墨之探奇，必系山川之寫照，善師者師化工，不善師者撫縑素?！?《畫筌》)認為歷來山水畫的形成，在于綜合自然的觀察、感受，才能以筆墨加以藝術(shù)地概括，否則，只能走依傍前人的老路。梅清(瞿山)善于向大自然學(xué)習(xí)，“用古人之規(guī)矩格法，不用古人之丘壑蹊徑”。他長于寫黃山崢嶸，松石多有奇姿，筆墨蒼郁靈動，著意于點線交響，而自成家法，是清代山水畫壇上有創(chuàng)造性的杰出畫家。

黃山圖

此幀是他《黃山圖冊》十開中的一頁，為七十歲時作，自謂“游黃山后，凡有筆墨，大半皆黃山矣”,深得黃山秀逸奇峭之體貌。那里有“皆非人世”的誘人魅力?？v觀鐘靈毓秀的黃山，層岳疊嶂，巍峨奇特，儀態(tài)萬千，尤以奇松、怪石、云霧為勝。有云“松從巖中出，峰向霧中消。峭壁苔衣白，云奔山欲搖”,將松、石、云的形象聯(lián)系起來，勾繪出黃山獨特的意境。此圖也正是這樣，作者抓住了黃山典型的形象，根據(jù)形式美的規(guī)律進行加工，強調(diào)了自然變幻的整體感受和神韻。布置氣象以“松滿云谷”來作主體，排松氣勢聯(lián)貫，又分段為伍，“石筍”聳立，白云繚繞，并以樓閣“點睛”。不論構(gòu)圖的處理，形象的刻畫，都能恰到好處地提示出特定對象的審美觀感。海浪似的松濤為實，白云空靈為虛，與整體塊面造型的火成巖峭峰相映成趣，布局嚴謹，奇正相生，有鮮明的藝術(shù)特色。

中國山水畫在體現(xiàn)空間上講究虛實相映，開拓境界，豐富畫意，常以“云氣為象”,所謂“山本靜，有云則動”,“山之有云猶魚之得水，自然空靈”,以至形成了傳統(tǒng)山水畫處理虛實的一種慣用手法。當然，也有的常囿于前代程式，缺乏自然生意，以致削弱了藝術(shù)的創(chuàng)造力。但梅清此圖妙在能將云氣掩映處理得頗為自然，甚合黃山有斷有續(xù)、非斷非續(xù)、云氣空濛、頃刻之間頓成異觀的神氣。他并不是采用“墨花飛動濕云生”的表現(xiàn)方法，而是靠形象襯托來顯示其體閑逸而舒展的云層。自有一種“深壑蓄云彩，紛郁出清晨”(陸暢《山出云》)的詩意。整體中以小橋、溪水、人物點綴，增添了生活情趣。

前人稱梅清“畫山水入神品，畫松尤為奇絕”,這正是作者受黃山長期陶養(yǎng)的結(jié)果。黃山孕育產(chǎn)生了梅清和戴本孝、漸江、石濤等大家，并形成了黃山畫派。黃山雄偉、透逸、奇峭、虛幻、險隘兼而有之，這是大自然賦予的先天條件，畫家可從不同的自我感受出發(fā)去創(chuàng)造不同的意境。如漸江等以冷逸簡遠為“靜”的意趣，反映了他們的藝術(shù)個性；梅清卻以酣暢豪縱為“動”的韻致，并從透逸奇峭的角度去表現(xiàn)，他的筆墨形式正是適應(yīng)了這樣的主題內(nèi)容需要。

梅清的畫重線條概括物象，此圖以蒼郁松秀的中鋒線條“立骨”。畫松干勾針葉，稠密的一片都是用較深的墨色，一片松濤“繁中置簡，密中求疏”,分為幾組，并用松樹和同一種類型苔點的反復(fù)呼應(yīng)來加強畫面的節(jié)律感。他一任自然、凝練、遒勁的線條如建筑中的鋼筋，頻添了畫面條理美和秩序美。但梅清的筆墨表現(xiàn)黃山景色，受自然契機又不拘泥于具體物象，此圖不一定是畫哪一地域、哪一峰、哪一樹。他自題“由仙源作黃海游，首夜必宿松谷。由松谷入云門，筍峰畢見，愈進愈奇矣。壬申三月，稼堂先生著屐黃山，予愧衰朽不能三浴湯池，因作是冊，聊志追隨之意。瞿山梅清”。可見是寫后山一帶的現(xiàn)實感受，所謂“追隨之意”,正如漸江黃山詩句“傾來墨沉堪持贈，恍惚難名是某峰”。這也是中國畫“得其形似有盡，求其神味無窮”,不求表象的繪畫美學(xué)觀的高明之處，讀梅清是圖當可體會及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