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蓄類·斂抑之蘊藉法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含蓄蘊藉之文學，乃中華民族特性之最真表現(xiàn)，所謂：“溫柔敦厚；詩之教也?！碑斍楦姓趶娏抑畷r，偏要深自斂抑，用極有節(jié)制之法度表現(xiàn)出來，使讀者能從弦外之音得見其情感之真面目也。此法似極不易，然而中國民族，得三百篇之遺教，數(shù)千年來，運用得最為純熟。詩文如此，詞亦有然。(梁啟勛《詞學》下編)

【詞例】

賣 花 聲

題岳陽 樓

張舜民

木葉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斂芳顏。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陽關(guān)。

醉袖撫危欄，天淡云閑。何人此路得生還？ 回首夕陽紅盡處，應(yīng)是長安。

【解析】 中華民族歷來欣賞含蓄沖淡之美，如周振甫在 《詩詞例話》 中所言：“向來寫情感的，多半是以含蓄蘊藉為原則，像那彈琴的弦外之音，像那吃橄欖的那點回甘味兒，是我們中國文學家所最樂道?！钡拇_，中國古代文人在作人和作文兩方面都曾強調(diào)“以禮節(jié)情”，在表達情感時往往有所收斂，注意分寸，表現(xiàn)得反復(fù)低徊，若隱若現(xiàn)，不溫不火，使情感處于一種不飽和的狀態(tài)，給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從而使作品具有悠遠的意味。

以 《賣花聲》 為例，這首詞作于宋神宗元豐六年 (1083)，其時張舜民被謫監(jiān)郴州茶鹽酒稅，南行途中登岳陽樓，寫 《賣花聲》 二首，這是其中之一。在眾多為岳陽樓所題詩詞中，這首詞之所以為人關(guān)注和稱道，想必是與它那種把遷謫之恨表現(xiàn)得凄婉深沉，含蓄蘊藉有關(guān)的?！澳救~下君山，空水漫漫”，一提筆，詩人先描繪出一幅落葉蕭蕭，江水茫茫的秋景圖，把秋天的寥闊和凄涼不動聲色地寫出來了，暗含心情的蕭索。此時的心緒，象落葉飛下枝頭沒有著落，象洞庭湖水茫然一片，無語悠悠。雖未言愁，而愁已有十分了?！安谎猿疃钭砸姟?。接下來，詩人把目光轉(zhuǎn)向樓內(nèi)：“十分斟酒斂芳顏”，歌女殷勤勸飲，卻神情哀婉肅然，一副愁容慘淡的樣子，這說明酒宴的氣氛非但不熱鬧歡喜，相反讓人感到太沉悶太凝重太壓抑。加上 《渭城曲》 的音樂，更是無盡的凄愴。王維在《渭城曲》 中寫過：“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的詩句，作者此時正寂寞地落魄江湖，縱有治國安邦之雄心，也無施展才略的機會了，縱有萬語千言，也難得對故人傾訴了。我們知道，詞人是因?qū)懥恕办`州城下千枝柳，盡被官軍斫作薪”“白骨沙沙似雪，將軍休上望臺”等“謗詩”才被朝廷從與西夏作戰(zhàn)的前線撤下來的，而今在貶謫途中聽到令人消魂的 《陽關(guān)曲》，自然是感慨萬端。然而發(fā)出來的只有一聲輕嘆： 算了吧，“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陽關(guān)?！睆闹校覀兛梢泽w會出多少怨恨多少無奈！ 至此，感情郁積心中已是不勝愁絕，詞人借酒銷愁也已有幾分醉意，本該無所顧忌地一吐為快的，然而鏡頭卻打出這樣的畫面： 憑欄遠望的詩人孤寂的背影，高遠天空的幾朵閑云。古人總想憑登樓來排解痛苦，卻總難如愿，在蒼茫的天地間反更感空落?！疤斓崎e”這一句是感情漸達頂點時的一個停頓，猶如音樂中的休止，使那動人心弦的迸發(fā)“何人此路得生還”產(chǎn)生更強烈的藝術(shù)效果。讀者也許由方才的無語凝咽而變?yōu)殇粶I下了，但仍是有節(jié)制的，與號啕大哭不同。詞人的感情回旋紆徐，從最后一句我們可以知道，這首詞仍是“怨而不怒”的。他雖“樓上久躊躇，地遠身孤”(見另一首 《賣花聲》)，卻仍有一些牽掛，仍念念不忘天子所居之處，所以才寫：“回首夕陽紅盡處，應(yīng)是長安?！边@是運用了典故，“春岸綠時連夢澤，夕波紅處是長安。”(白居易 《題岳陽樓》)可見他失望而未絕望，無限惆悵之中又隱含著一絲縹緲的期待?？傊@首詞把失意之情，遷謫之恨寫得沉郁曲折，在層層寫景的舒緩節(jié)奏中，在巧妙化用典故之間，顯現(xiàn)得很適度，或點到為止，或意到筆不到，既嗚咽不盡，又似乎一切皆在不言中。的確“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故周煇在 《清波雜志》 中說這首詞：“豈無去國流離之思，殊覺婉而不傷也?！?/p>

含蓄蘊藉之法，其美感力量在于虛實相生，從有限到無限，避免了淺白直露一覽無余的缺憾，而能在不動聲色中，使情感力透紙背，“言有盡而意無窮”，令讀者久久回味，不覺寡淡。所以清人陳廷焯在 《白雨齋詞話》 中說：“詩外有詩，方是好詩； 詞外有詞，方是好詞。古人意在所寓，發(fā)之于詩詞，非徒吟賞風月以自蔽惑也?！?/p>

“此法似極不容易，然而中國民族，得三百篇之遺教，數(shù)千年來，運用得最為純熟。詩文如此，詞亦有然。”從詩三百來看，如 《衛(wèi)風·氓》 中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比喻色盛情濃，以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比喻色衰愛弛，形象而又含蓄。再比如唐詩中的“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都是以靜場來表現(xiàn)情感正在強烈時心中的翻江倒海，是深自斂抑，是極有節(jié)制的。元曲中馬致遠的 《天凈沙·秋思》 是以一組意象疊加，更深摯委婉地表達出 “斷腸人在天涯”的酸楚之情。單以宋詞為例，在張舜民之前的，如晏殊的 《浣溪沙》“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作者感嘆時空之無限，人生之有限，事事難成，歲月易逝，可謂景濃情濃，卻表現(xiàn)得蘊藉深而豐神遠。晏幾道的 《臨江仙》 中“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楊萬里評為“可謂好色而不淫矣?！蓖跤^的 《卜算子》“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也寫得生動巧妙。與張舜民的《賣花聲》在情感和寫法上最為相近的當屬舒亶的 《虞美人》一首?！败饺芈浔M天涵水，日暮滄波起。背飛雙燕貼云寒，獨向小樓東畔倚欄看。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滿長安道。故人早晚上高臺，贈我江南春色一枝梅。”應(yīng)該說，張舜民是受其影響的。在此之后，象萬俟詠的 《憶少年·隴首山》 中 “上隴首、凝眸天四闊，更一聲塞雁凄切。征畫待寄遠，有知心明月?！焙退?《西江月》“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都寫得意味無窮，深得斂抑之蘊藉法。姜夔的詞，同樣繼承了這一傳統(tǒng)，如 《點絳唇》“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云去。數(shù)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彪y怪后人評道：“……目擊心傷，多于詞中寄慨?！馗锌谔撎?，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感慨時事，發(fā)為詩歌，便已力據(jù)上游。特不宜說破，只可用比興體，即比興中亦須含蓄不露，斯為沉郁，斯為忠厚……慷慨發(fā)越，終病淺顯?！?/p>

斂抑蘊藉是中華民族傳統(tǒng)特征之表現(xiàn)，或許與中國人承受力之強、忍耐力之強、自制力之強有關(guān)。不管怎么說，自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含蓄蘊藉之文學，乃中華民族特性之最具表現(xiàn)”，也自有其獨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