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

長安獨(dú)客，又見西風(fēng)，素月丹楓，凄然其為秋也，因調(diào)夾鐘羽一解。^①

煙水闊，高林弄?dú)堈眨眚杵嗲小?sup>②碧砧度韻，銀床飄葉。^③衣濕桐陰露冷，采涼花、時(shí)賦秋雪。嘆輕別，一襟幽事，砌蛩能說?？退家魃踢€怯。怨歌長、瓊壺暗缺。^④翠扇恩疏，紅衣香褪，翻成消歇。^⑤玉骨西風(fēng)，恨最恨、閑卻新涼時(shí)節(jié)！楚簫咽，誰倚西樓淡月。

【注釋】 ①長安：借指南宋都城臨安(今杭州)。夾鐘羽：該詞所配用的律調(diào)，即北宋的黃鐘羽，俗名中呂調(diào)。一解：一闋、一曲。②蜩(tiao條)：蟬，俗稱知了。③度韻：指傳遞有節(jié)奏的聲響。銀床：古時(shí)的井欄井架?！稌x書·樂志》引《古樂府·淮南王篇》：“后園鑿井銀作床，金瓶素綆汲寒漿?！?④客思(si四)：客居異鄉(xiāng)的情懷。吟商：悲秋。商：指秋天。瓊壺暗缺：敲擊玉壺作為伴奏，使壺口缺損。典出《世說新語·豪爽》：“王處仲每酒后輒詠‘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匀缫獯蛲賶?，壺口盡缺?！?⑤翠扇恩疏：天涼后扇子被主人棄置不用。班婕好《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tuán)團(tuán)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dòng)搖微風(fēng)發(fā)。?？智锕?jié)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奔t衣：指荷花。

【譯文】 西湖煙水茫茫，山間樹林搖曳著夕陽余暉，黃昏下寒蟬的歌吟格外凄切。長滿青苔的石砧回蕩著搗衣聲音，井欄架旁落滿枯葉。我徘徊佇立在桐樹下，衣裳被露水打濕，時(shí)而采摘秋菊，時(shí)而吟詠這遍地的落花如雪?？蓢@如此輕易就與她分別，心中的隱情，只有石階下蟋蟀能夠訴說。

我吞吐幽咽地低唱著秋天的曲調(diào)，抒發(fā)羈旅情思。這曲調(diào)如此漫長不盡，以至擊壺為拍，壺口敲出無數(shù)破缺。美麗的紈扇逐漸被疏遠(yuǎn)，荷花也一一花落香減，終告完結(jié)。勁健的西風(fēng)吹來，可嘆如此涼爽的初秋時(shí)節(jié)，我卻茫然無所事事！月光下傳來低回的簫聲，那是誰在倚樓鳴咽？

【集評】 清·譚獻(xiàn)：“(評‘煙水闊’句)南渡詞境高處，往往出于清真?！?《復(fù)堂詞話》)

清·譚獻(xiàn)：“(評‘玉骨西風(fēng)’二句)髀肉之嘆也?！?《復(fù)堂詞話》)

清·陳廷焯：“此詞精金百煉，既雄秀，又婉雅，幾欲空絕古今。一‘暗’字，其恨在骨。”(《白雨齋詞話》)

近代·王易：“周密《蘋洲漁笛譜》中，如《玉京秋》、《采綠吟》、《綠蓋舞風(fēng)輕》、《月邊嬌》，皆自度腔。”(《詞曲史》)

現(xiàn)代·唐圭璋：“此首感秋而賦。起點(diǎn)晚景，次寫夜景?！畤@輕別’三句，入別恨。下片，承別恨層層深入?！退肌瘍删洌蘅途又疅o理。‘翠扇’兩句，恨前事之消歇。‘玉骨’兩句，恨時(shí)光之迅速。末揭出凄寂之感?！?《唐宋詞簡釋》)

【總案】 詞人久客臨安，始終沉浮下僚，抱負(fù)無法實(shí)現(xiàn)。不免見秋風(fēng)起而倦游，而激憤。詞中充滿了人生的疲憊感和不平感，但其“一襟幽事”始終藏于暗處，不肯正面道出。茲引周密同時(shí)所作的一首詩《病中寄二隱》，作為參照：“名途塵海浩難親，黃葉門前一尺深。五畝桑麻荒舊隱，十年書劍負(fù)初心?？统畈荒呜毝喔?，老色偏隨病見侵。奏賦相如今白首，倦游空有茂陵吟。”(《草窗韻語》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