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牙全脫落了，我才頭一次知道

我從前有過一排閃耀的明燈。

那是珍珠，是珊瑚，也是銀錠，

那是晨曦中的星星和雨中的水滴。

我的牙全脫落了。那惡運來自何處？

也許是撒旦給了我致命的打擊？

啊，不是撒旦的過錯。是誰？你聽我說：

那就是上帝，亙古以來的規(guī)律就是如此。

世界的命運就是這樣循環(huán)旋動，

時光流動著，有如泉水，有如滾滾洪流。

此刻叫良藥的東西，在明天可能成了毒物，

那結(jié)果呢？病人還會認(rèn)作是萬靈妙方。

你瞧，時光使我們覺得新生的事物在衰亡。

可是，時光也會使往昔的業(yè)績青春閃光。

是的，花圃變成了人跡不到的荒漠，

可是，荒漠也會成為繁花似錦的花圃。

我的愛，你可知道，誰的鬢發(fā)像麝香，

當(dāng)年拜倒在你跟前的人是何等模樣？

如今你用秀色可餐的鬢發(fā)迷惑了他，——

他年少英俊時的鬢發(fā)你可曾見過嗎？

兩頰柔纖似綾緞的歲月，早已消逝，

隨著歲月的流逝，——鬢發(fā)也成了樹脂色。

他曾是人人喜愛的嘉賓，看來是很受尊重，——

那樣的歲月，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那時一群美女直望著他，無不感到吃驚，

他自己也曾被她們迷人的魅力所吸引。

他那無憂無慮、歡愉幸運的日子已經(jīng)逝去，

他經(jīng)歷過最大的歡樂，很少有悲傷和憂郁。

他曾經(jīng)到處揮金如土，在這個城里

賞給每個酥胸的土耳其女人以金幣。

美麗的女奴愿意和他在一起尋找樂趣，

她們在夜間偷偷摸摸地趕到了他那里，

原來她們心里最害怕在白天去幽會，——

她們這些城里的夜奔婦會被主人所嚇壞！

別人極難得到，而我毫不費力地得來了——

絕色的容顏，名貴的美酒，挺秀的身腰。

我把自己的心房變成了歌曲的寶庫，

我的標(biāo)記，我的烙印，就是——我純樸的詩歌。

我把自己的心房變成了歡樂的競技場，

我不知道什么叫無謂的慵倦和悲傷。

僵硬似鐵的心，哪怕冰冷而又狠毒，

我用熾熱的詩篇就叫它變成了軟緞。

如今我的詩篇活在所有帝王的宮殿里，

帝王同他們的戰(zhàn)績也活在我的詩篇中。

我的耳朵永遠(yuǎn)向偉大的語言大師傾聽，

我的目光總是被俊俏的美人兒所吸引。

我不知道對妻子、兒女和家庭的掛念，

我逍遙自在，這樣的累贅我沒聽見哩。

啊，親愛的，如果你見到我是在當(dāng)年，

而不是我已年老，惡運來臨的今天！

那時候，我唱著歌，有如夜鶯婉轉(zhuǎn)鳴啼，

那時候，我驕矜地走遍了故國的土地。

那時候，我是帝王的臣仆，眾人的摯友，

如今我已失去了朋友，周圍都是陌生人。

詩人的作品曾叫霍臘散^①聽得出神，

普天下的人們，不分親疏，都在吟誦。

無論我走進了哪一個貴族的府邸，

我都得到了美食和裝得滿滿的錢袋。

霍臘散的統(tǒng)治者賞了我四萬，

愛彌兒瑪康^②贈給五千也不壞，

我從帝王的臣仆那里零零碎碎弄到八千，

真幸運，我向吟唱的歌里傾注了無限深情。

只有愛彌兒給我應(yīng)得到的獎賞時無比慷慨，

而臣仆們也競相仿效，都把寶庫大門打開。

我在光輝的薩曼時代擁有過這些和那些東西，

從它們——看到偉大，仁慈，還有人世間的樂趣。

可是時代變了，我自己也變了，就給我拐杖，

應(yīng)該是持棍荷袋去乞討，哪怕是你白發(fā)蒼蒼。

(潘慶舲譯)

注釋：

① 霍臘散： 今伊朗北部一地區(qū)，我國古籍中曾稱呼羅珊。

② 愛彌兒： 伊斯蘭國家統(tǒng)治者的稱呼?，斂担? 薩曼王朝(875—999年)的君主之一。

【賞析】

《詠暮年》這首詩不僅是對詩人一生經(jīng)歷的概括，同時也表露出了詩人那種積極樂觀的人生態(tài)度。在宗教氣息濃厚的古波斯，這種積極明朗的人生觀具有極其重要的認(rèn)知價值。該詩概括了詩人從青春得意到老年潦倒凄涼的一生，不僅是詩人一生的縮影，也可以看作是歷代文人的寫照。作者的基調(diào)是舒緩的，在看似平淡的敘述過程中卻蘊含著極悲痛的情感，詩歌在最后一句將個人情感推到了極點，讓我們在悲痛中感嘆年華老去，物是人非，世事變遷，聚結(jié)著人世間普遍的情感悲劇。

結(jié)合作者所生活的年代，《詠暮年》是魯達(dá)基離開宮廷后對自己一生的際遇的回憶及總結(jié)，是一首集結(jié)著人世間普遍情感體驗的詩歌，作者借今昔的對比來表達(dá)物是人非、人情冷淡的世間悲劇。由于作者的個人宗教信仰的不同，所以整首詩在對青春、世事的感嘆中，并未流露出如曹雪芹那樣的悲觀態(tài)度，作者在這些詠嘆中，流露出的是一種樂天知命的人生觀。雖有感嘆，但整首詩讀下來給人“哀而不傷”的情感體驗。該詩反映出其晚年生活的悲苦和凄涼，流露出了對過去時光的留戀，但沒有大起大落的傷痛，那是在徐徐的回憶中展現(xiàn)對過去時光的留戀，洋溢著對過去生活的驕傲和自豪。

全詩可以分四層來理解，第一層是從自己已經(jīng)脫落的牙齒寫起，這是人生的普遍悲劇，容顏的消替，勾起了作者對過去時光的掛念，給整首詩奠下了基調(diào)和節(jié)奏。作者在這一層中，回憶起年輕時的容顏，用了一長串的形容詞來修飾自己的牙齒。大膽的比喻，豐富的想象，烘托出了作者對過去容顏的留戀?！罢渲椤薄ⅰ吧汉鳌?、“銀錠”，這些都是極其珍貴的物品，顯示了青春的光澤和價值。接下來的比喻是“晨曦中的星星”和“雨中的水滴”，從虛處巧妙地說明了當(dāng)時牙床的繁密，與現(xiàn)在的情形構(gòu)成了對比，這一組比喻用得極為巧妙，讓我們在音韻美中感受到了今昔的強烈反差。緊接著作者追問，這變化是從何而來。作者從自然的變化中來解釋這種人生悲劇，流露出了樂天知命的樸素自然主義人生觀，但由于作者生活的時代和宗教背景，作者還不能真正認(rèn)識到自然的變化，只能從上帝那尋找答案，認(rèn)為一切自然規(guī)律是上帝安排的，人是無能為力的?；哪兓ㄆ?、花圃成荒漠，是正常的自然情景，沒有什么好留戀哀嘆的，因此整首詩作者并未過多的抱怨而是顯示了一種順應(yīng)自然的態(tài)度。

接下來這一層，詩人從“我的愛”寫起。是對身邊的美麗少女追述自己當(dāng)年的英姿，在訴說過程中流露出了對過去生活的無比驕傲自豪，這一層中作者將整首詩的基調(diào)上揚，語氣中掩飾不住欣喜和驕傲。詩人用一連串的敘說來形容自己當(dāng)年的英姿，顯示出了詩人青春時的光輝形象，與上一層自己容顏不在構(gòu)成對比和映托，更顯時光的摧殘和世事的變遷。

第三層詩人從“他曾是人人喜愛的嘉賓”寫起，追述了詩人當(dāng)年的快樂時光，那時有美酒、美女、詩歌，所有的一切讓詩人當(dāng)年的日子顯得快樂逍遙，同時也顯示出了詩人那種放蕩形駭、及時行樂的性格特征，勾勒出了詩人當(dāng)年的生活狀況和性格特征，與接下來的老年形象相對比，使后者更顯凄涼。

第四層詩人將重點轉(zhuǎn)到功名的稱頌上來，詩人感嘆自己當(dāng)年所建立的功績。詩人當(dāng)年聲名遠(yuǎn)播，結(jié)交的都是王公貴族，受到國王的眷顧，享盡榮華富貴，在這些追述中，作者流露出了對過去自己的自豪和眷戀。但詩人最后將筆鋒一轉(zhuǎn)，敘說如今的我，感嘆如今的凄涼晚景。同時也將本詩脫離出其原先回憶往事的主旨上，將其思想提到了另一個高度，在今昔的對比中，將人生的普遍悲劇擺到了世人的面前，展現(xiàn)了詩歌的驚人魅力。

這首詩既寫自己青年時的得意和歡暢，又寫晚景的落魄和凄涼。形象地描繪他的一生的遭遇和生活景況，在強烈的對比中，給讀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讓人感嘆世事的變遷，容顏的衰退，體驗到人生的普遍悲劇。本詩的結(jié)尾很有特色，只有寥寥一聯(lián)，當(dāng)讀者還在與詩人一起體驗過去的美好歡樂時光時，便戛然而止，筆鋒突轉(zhuǎn)到現(xiàn)實的世界中來，手杖與飯囊是兩個極富象征意義的形象，給我們勾勒了一個行乞老人的可憐形象，這好似電影鏡頭的特寫，在拼貼和剪接中，我們可以看到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不禁讓讀者悲從中來，感嘆詩人的悲慘處境和其大起大落的人生景況。但詩人的情感始終是平淡的，未過多地流露出其感傷的氣息。體現(xiàn)了詩人那種樂觀的、積極的人生態(tài)度，從而使本詩具有一種“哀而不傷”的藝術(shù)特色。

(葉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