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

鬒發(fā)如云，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yáng)且之晳也。

胡然而天也，

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

蒙彼縐絺，是紲袢也。

子之清揚(yáng)，揚(yáng)且之顏也。

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詩經(jīng)·鄘風(fēng)》

根據(jù)《毛詩序》和《鄭箋》，我們得知這首詩的諷刺對象是衛(wèi)宣公的夫人齊女姜氏。她本是衛(wèi)宣公為兒子伋聘娶的，在出嫁的半途中被宣公劫奪而成為衛(wèi)宣公的妻子。宣公死后，她又與宣公庶子公子頑私通，并生下了三男二女。此詩即為婉諷宣姜的淫穢而作。

作為一首諷刺詩，它的筆法很是獨(dú)特。全詩共三章，首章敘寫齊女初嫁時(shí)服飾儀態(tài)的華貴雍容，次章盛贊宣姜濃裝后美如天神的容顏氣質(zhì)，末章則極言姜氏夏日淡裝之清秀婉麗。通篇歌詞抑揚(yáng)反復(fù)、詠嘆淫泆，卻都離不開服飾之盛和、儀容之美這兩層意思，僅僅只在第一章的最末二句“子之不淑，云如之何”(然而你卻不善良，這又叫人怎樣講？ )中透露出輕微的譏諷之意。清人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說：“諷刺之詞，直詰易盡，婉道無窮。”與本詩同一母題的《邶風(fēng)·新臺》即屬直詰型，而本詩則可說是深得“婉道無窮”的妙致。這種蘊(yùn)藉深蓄、含而不露的抒寫手法，體現(xiàn)了詩人既尊敬、贊嘆這位諸侯夫人的高貴美麗，又惋惜、不滿她的違禮穢行的復(fù)雜的思想感情。至于讀者則可從“子之不淑”中想見這位貴族夫人的丑行。這句詩雖然在全篇中只出現(xiàn)一次，然而它所起到的定性作用，卻正像有的評論所說，幾乎是使整首詩歌“句句有一子之不淑在”。

如上所述，詩人用來表示直接諷刺的文句，可說是吝嗇到了極點(diǎn)，而與之相反，描述這位夫人的美麗卻是不惜筆墨，從滿頭玉飾(“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她和老爺共白頭，玉簪步搖珠顆顆。舉止大方又從容，如河之深如山重，穿上畫袍很合身)、滿身彩繡(“玼兮玼兮，其之翟也?！薄牟傻砸抡骢r艷，畫羽禮服耀人眼。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絺，是紲袢也”?！牟烧挂抡嫫G麗，輕薄細(xì)紗會客衣。罩上縐羅如蟬翼，透明內(nèi)衣世所希。)到如云長發(fā)如玉肌膚(“鬒發(fā)如云，子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yáng)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黑發(fā)密密像烏云，不屑用那假發(fā)佩。美玉耳環(huán)垂兩邊，象牙簪子插發(fā)間，俏俊白晰好臉面。莫非塵世出天仙？莫非帝子降人間？ )，進(jìn)行了盡情的鋪排。如果拋開“子之不淑”的詩句，那么我們只能認(rèn)為詩人是在由衷地贊嘆了：“子之清揚(yáng)，揚(yáng)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看你眉目多清秀，看你容顏多美麗。像你這樣的人兒啊，確是國中的美女啊！然而，正是有了“子之不淑”這一點(diǎn)睛詩句的管束，也就使詩人的這一作法，成為高明的“婉道無窮”的諷刺手法。因?yàn)?，詩人把這位夫人的形象渲染得越是華貴美麗，那么與她丑惡靈魂所形成的藝術(shù)反差也就越是巨大，而讀者從詩歌中所能感受到的諷刺意味，也就自然地更為婉郁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