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章]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qiáng)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是謂微明。

柔弱勝剛強(qiáng)。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鑒賞〕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中，“利器”有多解。如河上公認(rèn)為“利器者，謂權(quán)道也”;馮達(dá)甫認(rèn)為“圣知為利器，謂憑圣知決定的重要方略”。此外，還有學(xué)者將其理解為“賞罰”(如韓非)，或“圣智仁義巧利”(如范應(yīng)元)等，亦可成一家之言。筆者以為薛蕙之解更合情理，即“利器者，喻國之威武權(quán)勢之屬……譬國能守柔則常安，不可矜其威力以觀示于天下，不爾則勢窮力屈，而國家不可保矣”(薛蕙《老子集解》)。

然此觀點之提出，基于“物極必反”之理。即：“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qiáng)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三十六章》)蓋吾人皆知“月盈則虧”、“日盛則昃”、“水滿則溢”;而月之將虧時，必已極盈；日之將昃時，必已極盛；水之將溢時，必已極滿。同理，事物張極必歙，強(qiáng)極必弱，興極必廢，予極必取。反過來講，事物將歙，必已極張；將弱，必已極強(qiáng)；將廢，必已極興；將取，必已極予。也即是說，事物愈向“張”、“強(qiáng)”、“興”、“予”的方向發(fā)展，就愈接近發(fā)生轉(zhuǎn)化的極點，從而離“歙”、“弱”、“廢”、“取”就愈近。也即“反者，‘道’之動”(《四十章》)也。此理真實不虛，但卻幽微難為人所識，因此稱之為“微明”。因此，看似柔弱之物，由于自守其性，斂退自然，所以生命力愈持久；相反，若處處張揚(yáng)，鋒芒畢露，終難免勢窮力竭之時。故老子曰：“柔弱勝剛強(qiáng)?！?《三十六章》)在此意義上，一國不可窮兵黷武、妄自將威武權(quán)勢炫耀于外，否則會像魚離深海，自取滅亡。西漢賈誼《過秦論》中言：“于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jù)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為固?！贝颂帬顚懬亟y(tǒng)一天下后，仁義不施、暴戾恣睢，以致“攻守之勢異也”。由此，君主若不能守?zé)o為之道，恣意妄為，一國之勢必會由強(qiáng)轉(zhuǎn)弱，最終三戶可以亡秦矣。

然而，“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在歷史上屢遭誤解。如韓非子將其作為老子陰謀權(quán)術(shù)之論，《韓非子·六微》中有言：“賞罰者，利器也。君操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擁主。故君先見所賞，則臣鬻之以為德；君先見所罰，則臣鬻之以為威。故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薄痘茨献印さ缿?yīng)訓(xùn)》中亦有記載：司城子(官名，掌管土木建筑)子罕輔佐宋國之君，通過花言巧語將賞罰之權(quán)從宋軍手中奪走，從而達(dá)到了殺君篡位的目的。此篇意在說明賞罰之權(quán)在治國方略中至關(guān)重要，不能輕易示人，更不可輕易放棄。然而，從老子思想的基本精神看，將“利器”解作“賞罰”，并由此而論權(quán)術(shù)之道，是有失公允的。蓋本章反復(fù)申明“勢強(qiáng)必弱”之理，此為事物發(fā)展之必然，天地之經(jīng)常(“道”)也。故“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旨在告誡國君，不可耀武揚(yáng)威；只有“斂退守柔”、“利物不爭”才可使天下大順。

對儒家而言，治國安民亦須以人君之“德”為基?！白釉唬簽檎缘?，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為政》)，此乃“德治”之論。至孟子，又有“仁政”之說，如“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孟子·離婁上》)。而對于以強(qiáng)力得天下者，孟子謂：“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孟子·公孫丑》)?？酌现?，內(nèi)圣而外王，君主只有修己成德，而后推擴(kuò)于民，國家才能長治久安；反之，若以武力得天下，終不能得民心也。在此，雖然儒道的為政之基不同，但兩者均出自君主之“德”，故皆為中庸之道也。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的忠言訓(xùn)誡穿越了千年的王朝盛衰、山河移易，終于在鐵馬兵車、血淚淋漓的戰(zhàn)場上成為一句亙古的箴言。群雄爭霸的古代中國，在烽火連天的殺戮中見證了過多不應(yīng)流失的生命；無數(shù)哀泣的眼神，在帝王將相的凌云壯志里悄然湮沒。然而，威武權(quán)勢無以長久，以力假仁難保天下?；蛟S，惟有四面楚歌所昭示的亡國之音，才能使不可一世的稱雄者如夢初醒。只是，半壁江山早已零落，豪氣干云空為誰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