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類·空際傳神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云起夢結(jié)，游思縹緲，空際傳神。中間“來時”，逆挽?！跋鄳洝?，倒提。全章機(jī)杼，定此數(shù)處。其余設(shè)情布景，皆隨手點(diǎn)綴，不甚著力。(陳洵《海綃說詞》)

【詞例】

解 連 環(huán)

留別姜石帚

吳文英

思和云結(jié)，斷江樓望睫，雁飛無極。正岸柳、衰不堪攀，忍持贈故人，送秋行色。歲晚來時，暗香亂、石橋南北。又長亭暮雪，點(diǎn)點(diǎn)淚痕，縂成相憶。

杯前寸陰似擲。幾酬花唱月，連夜浮白。省聽風(fēng)、聽雨笙簫，向別枕倦醒，絮飏空碧。片葉愁紅，趁一舸、西風(fēng)潮汐。嘆滄波、路長夢短，甚時到得。

【解析】 “空際傳神”，主要指吳文英詞意境之高遠(yuǎn)。這種高遠(yuǎn)超邁的意境，乃是當(dāng)面對遼闊無垠、雄渾蒼茫之景物時，生發(fā)出深刻之思致而造成的。以 《解連環(huán)·留別姜石帚》 為例，略作分析。

姜石帚是吳文英的好友。在夢窗詞中，有好幾首是寫給姜石帚的。這一首詞當(dāng)是吳文英辭別姜石帚時，寫贈與他的，故曰“留別”。

楊鐵夫 《夢窗詞選箋釋》 曰此詞開頭一句之“思和云結(jié)”四字，縂領(lǐng)全局，誠為知言。以吳姜友情，思情別意乃全詞之主脈。詞自開端，便將思字融入景物描寫之中： 白云悠悠，江樓巍巍，放眼極望，雁影天際。面對如此壯闊之景象，既不免行程萬里、萍蹤浪跡之感嘆、悵惘，又無法掩蓋其灑脫、豪宕之襟懷、風(fēng)度。這種境界，正是空際傳神之所在。接下四句，言姜石帚為己送行。因時值秋季，枯柳殘蒲滿脹，雖有心以柳為贈，又不忍心攀折。寫出了友人欲留不得的心情。“歲晚來時”一句逆挽，倒敘己之來時情景。中間堆垛暗香、石橋、長亭、暮雪，它們象是電影中的 “蒙太奇”，將不同時令，不同地點(diǎn)的畫面，剪輯組合在一起，似斷實(shí)連、以氣相貫，它們使人聯(lián)想到詩人和朋友在一起，從春到秋，度過的歡樂時光。從今以后，一切美好的景物、美好的往事，都只成為昨夢前塵，徒令人憶念。

下片 “杯前寸陰似擲”數(shù)句，依然續(xù)寫往日相聚之情景。那時酬花唱月、詩酒流連、夜以繼日，樂此不疲，以致光陰流逝，忽忽間星移斗換，春去秋來。“片葉愁紅”，既由夏入秋，也寫離人心事。楊鐵夫釋曰：“葉紅又入秋來，冬春夏秋遞說，所謂似擲也，妙在化去排比痕跡?！狈质衷诩?，相會知是何年： 滄波杳杳，煙封霧鎖，縱有夢魂無拘檢，料也難到得好友身邊！此二句，化用沈休文之 “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之意。楊鐵夫《箋釋》 引陳洵評此詞語曰：“起十三字，千迴百折而出之，以后層之脫，極離合順逆之致?！畤@滄波’ 十一字鉤轉(zhuǎn)作結(jié)，筆力直破余地?！霸~為留別之作，先寫別時景物，插入往事回憶，又拉回今日之秋風(fēng)一舸，設(shè)想別后況味，穿插自如，離合有致。尤其是開端結(jié)尾，深得陳洵稱賞，曰：“云起夢結(jié)，游思縹緲?？针H傳神?！?“云”、“夢”，都是在高遠(yuǎn)之景物描寫中，融入人之感情，產(chǎn)生深遠(yuǎn)的思致。

吳文英詞中這種于高遠(yuǎn)處落筆引起感興的，常常表現(xiàn)在詞的開端或是結(jié)尾。如 《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dāng)時神禹?！币黄痤^，便寫出遠(yuǎn)古荒茫、悠忽遼遠(yuǎn)之感，而“殘鴉”雖是眼中所見，但接在 “三千年事”之后，便表現(xiàn)了往事早已銷沉之意，于是頓然而生出一種寂寥、荒漠之感覺，逼人而來?！栋寺暩手荨れ`巖陪庾幕諸公游》開頭是：“渺空煙四遠(yuǎn)，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幼蒼崖云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是于登臨之際，面對茫茫蒼蒼之景象，感慨千年興亡更替之歷史。這首詞的結(jié)尾云：“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云平。”這一結(jié)，豪氣如見 “秋與云平”，曠遠(yuǎn)高明，一掃秋士易感的舊感覺。他如 《木蘭花慢·送翁五峰游江陵》： “送秋云萬里，算舒卷、總何心”，《齊天樂·齊云樓》： “凌朝一片陽臺影，飛來太空不去”，《霜葉飛·重九》： “但約明年，翠微高處”等，都是融情于高遠(yuǎn)之景物之中。李漁 《窺詞管見》云：“詞雖不出情景二字，然二字亦分主客，情為主，景是客。說景即是說情，非借物遣懷，即將人喻物?！眳俏挠⑹且粋€具有秾摯之情思的人，寫景狀物之時，筆底自然也滲染了這份秾摯，他又是個極有文學(xué)修養(yǎng)的人，個性中也有超逸脫俗的一面，于是特別能于景物的描寫中，表現(xiàn)一種 “超逸之中見沉郁之思”(吳梅 《詞學(xué)通論》)的特點(diǎn)，于空際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