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一棵老銀杏樹
中午。陽光象靜止的風
樹下的我，樹上的小松鼠
樹上樹下，只有小松鼠和我
它的眼睛膽怯而又淘氣
我的眼睛快活而又好奇
海水在遠方竊竊私語
青苔在腳下輕輕呼吸

　島上一棵老銀杏樹
中午。時間象靜止的陽光
我和小松鼠默默對視
目光是生物世界的共同語言
它理解了我，我也理解了它
在漫長的宇宙中
我們都是匆匆而過的動物

盡管都富于現(xiàn)代意識和現(xiàn)代手法，但劉湛秋和昌耀仍代表了當代中年詩人藝術(shù)風格的兩個極端。與昌耀大幅度新創(chuàng)的重濁、雄放的西部現(xiàn)代詩大異其趣，劉湛秋近年以提倡和創(chuàng)作“輕抒情詩”活躍于詩壇。也許與劉湛秋翻譯俄羅斯詩歌的浸潤濡染有關(guān)，讀他的輕抒情詩，總讓人依稀感覺到普希金尤其是葉賽寧詩歌的醉人氣息。劉湛秋也確實和葉賽寧一樣傾心熱戀著大自然，用手中那一支飽含情愫的輕靈優(yōu)美的詩筆謳歌大自然的親切可人和美妙神秘。劉湛秋認為好詩都是沉浸于大自然中有所感悟的“自然流露”,他曾為此公開吁請道：“讓我們習慣于大自然那種原始狀態(tài)。讓我們到大自然中去，呼吸那清新的空氣，使感情流連于本色的山色，先不忙故作發(fā)現(xiàn)去評頭論足，讓大自然融化我們的思維細胞……這時，我們恢復了自己，也發(fā)現(xiàn)了自己——我們是天之子，大自然之子，我們也終究成了詩人——大自然之人！這時，你流露吧，那些字句將是美好的詩”(《詩的秘密》)?！洞笞匀恢畱伲旱谖迨住房烧f是劉湛秋上述詩觀最好的作品證明。
這首詩一共兩節(jié)，寫詩人與小松鼠的默默對視與相互理解。詩人遠足海島，在一棵銀杏樹上看到了一只小松鼠?！皪u”的意象，提示一個遠離擾擾塵世的自然環(huán)境，“銀杏”是洪荒年代的孑遺樹種，“銀杏”這一意象因之而具含原始的意味。“中午”的海島，悄然無聲，風靜止了，陽光靜止了，時間也靜止了，唯余一片安謐?！昂Ｋ谶h方竊竊私語/青苔在腳下輕輕呼吸”兩句，更襯出了島上的幽靜氛圍。詩人對海島幽秘氣氛的渲染，仿佛“山靜似太古， 日長如小年”的古詩意境，但又不是一片空寂或死寂，而是在悄然無聲之中潛躍萌發(fā)著無限生機， 自然生命在無邊律動，生之欣悅在無涯漫延。尤其是當“樹下”的詩人和“樹上”的小松鼠互相發(fā)現(xiàn)彼此對視，更把自然環(huán)境中生命的自在活潑展示為生命的自由和諧：“樹上樹下， 只有小松鼠和我/它的眼睛膽怯而又淘氣/我的眼睛快活而又好奇”、“我和小松鼠默默對視/目光是生物世界的共同語言/它理解了我，我也理解了它”。詩句彌漫著天人合一的溫柔親和氣息。這里已經(jīng)不是“擬人”或“擬物”的修辭技巧問題，而是自然性與人性的交融，人已完全投身大自然之中，完成了人的“自然化”;大自然也在人的親切認同之中，完全實現(xiàn)了自然的“人化”;人與自然、詩人與松鼠已合二而一。
如上分析，這首詩表現(xiàn)的是人與動物之間、也就是人與大自然之間的關(guān)系。在社會動蕩鼎革時期，人際矛盾、利害的社會關(guān)系壓倒一切， 人無暇去思考和大自然的相處問題。在承平穩(wěn)定時期，人如何利用大自然、愛護大自然、與自然萬類和平共處的問題，就會擺到人類的面前，這當然不僅是環(huán)境保護方面的事情，而是關(guān)乎自然與人的辯證依存的宇宙觀與生命哲學問題。從健全的意義上講，人不僅是社會的，也是自然的，并且首先和最終應(yīng)是自然的，人應(yīng)該是一切社會關(guān)系和自然關(guān)系的總和。但在人類社會漫長的發(fā)展過程中，人與自然的關(guān)系問題始終沒有真正解決。盡管在東方有古老的“天人合一”觀念，在西方有盧梭等人的自然主義哲學，然而，更多的情形是，人對大自然的無厭索取、濫施虐害，人類把自己擺在與自然對立的位置上，面對鳥獸蟲魚等動物類，號稱萬物之靈長的人類更是任意生殺予奪，并誤認為這一切都是天經(jīng)地義。環(huán)境的破壞、生物鏈的破壞導致生態(tài)失衡的惡果，大自然對人類的忤逆忍無可忍，實施報復，人類才意識到應(yīng)該對自然環(huán)境加以保護，但這仍不能說是從根本上解決了問題，保護環(huán)境云云，仍然是把人凌駕與自然之上，并沒有真正擺正人在大千世界應(yīng)有的位置。只有象這首詩中所寫，詩人在與松鼠的彼此觀照中，獲得了透徹的了悟：既然“在漫長的宇宙中”,人類與松鼠等鳥獸一樣， “都是匆匆而過的動物”,彼此生命何其短暫，那就不該再去相殘，而應(yīng)該相互理解、同情、關(guān)愛，共處共生、共滅共榮。人類雖然早已是從自然界進化出的高級動物，但高級動物畢竟還是動物，雖與低等動物“分家”了，但終究是“兄弟行”,在生命的短暫和有限這一根本點上，高等動物的人與低等動物的小松鼠沒什么兩樣，人沒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優(yōu)勢——事實如此，并非人的自我貶抑。心平氣和地承認這一點，才會與自然物平等相處，萬類共存的和諧的自然與和諧的世界才可能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