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來就是家族父兄商議，

從來就是父親告訴兒子，

從來就是媽媽勸告女兒；

今天這時候呀，

嫁女兒的時候到了！

媽媽的女兒喲！

從前哥哥妹妹同生同長

同穿一件衣，

同吃一頓飯。

今天才知道呵！

哥哥是主人，

妹妹是客人。

哥哥是家養(yǎng)的羊，

妹妹是托養(yǎng)的羊；

哥哥是留存的財產(chǎn)，

妹妹是使用的零錢。

女兒的心喲跳翻幾轉(zhuǎn)，

女兒的淚呵簌簌長流，

可憐呵！媽媽的女兒，

淚水里過了三月半載。

縐線象豬齒交叉，

梭子象蜜蜂穿過，

織板象雄鷹展翅，

媽媽的女兒喲！

在屋檐下面織布。

屋前兩只黑狗叫起來了，

以為它咬它的，

誰知它是看見婆家的人來了；

以為它來它的，

誰知它是來接女兒的！

女兒驚惶的心，

象浪濤般洶涌，

心掉在肺上，

眼掉在腳上，

淚水滾滾地流了，

女兒怎么辦？

媽媽的女兒喲！

今天這個時候，

拉我的人在前面，

婆家的人來到門前了；

推我的人在后面，

叔爺父兄站在屋后方了。

今天這時候呀！

出嫁的姐姐也回門來了，

哥哥在罵，

姐姐來勸，

賣女由爸爸了，

吃錢由哥哥了，

媽媽養(yǎng)女最辛苦，

媽媽要多為女兒著想呵！

媽媽的女兒喲，

女兒長滿十七歲，

愛了媽媽十七年；

如今卻無法愛了，

她的住地不在這里了，

她的莊稼不在這里了。

小雞欠了鷹的賬，

躲在墻腳下也沒有用；

羊兒欠了狼的賬，

躲在草壩上也沒有用；

姑娘欠了婆家的賬，

躲在房圈里也沒有用呵！

媽媽的女兒喲，

淚水綿綿地流……

想坐不想起來，

起來也不想走，

可是呵，不走是不行了。

叔爺父兄們，心腸真正硬，

只顧吃女兒的身價錢，

哪管女兒的死活！

叔爺父兄們，

饞了吃狗肉，

狗肉止不住饞；

渴了喝狗湯，

狗湯解不了渴；

冷了穿狗皮，

狗皮抵不住冷；

窮了喲就賣女兒

賣來的身價錢還算不得財富。

……

媽媽的女兒喲！

血已換成酒喝，

肉已換成肉吃，

骨已換成錢用，

女兒不走也得走了！

狂風暴雨也得走，

冰雪鋪地也得走，

泥漿陷過膝也得走，

騎馬跑九天也得走，

獵狗難跑回來的那末遠也得走，

蜜蜂能飛一陣的那末遠也得走。

媽媽的女兒喲！

雖沒有九顆心，

卻想了九方面，

但再想也枉然了。

(整理：俄施覺哈、巴胡母木、方赫)

——《中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作品選》第四分冊

結(jié)婚是人生中一大事件，理應(yīng)為青年人所向往。然而在舊社會的許多民歌中，女子出嫁卻被她們當成悲傷的事情來歌唱。她們并不是在乎婆家經(jīng)濟上的困難，只要夫婿是自己所愛，吃糠咽菜也心甘情愿。她們怨恨的是婚姻不能自主，在男權(quán)中心的生活環(huán)境中失去做人的資格。所謂“哭嫁歌”，大都是女子出嫁時訴說對婚姻的這些不滿和對婚后生活的恐懼的。拉法格說：“從前的婦女一提婚姻就從心靈深處發(fā)出悲愁的情感，這種情感的真實性是無可置疑的，因為民歌并不是飽食無事、想入非非的產(chǎn)物，民歌不歌唱裝腔作勢的情感。”(《關(guān)于婚姻的民間歌謠和禮俗》)《媽媽的女兒》(或稱《阿莫尼惹》)就是發(fā)自古代涼山彝族婦女內(nèi)心的這樣一首“哭嫁歌”。

涼山彝族在奴隸制社會時期，在婚姻問題上實行野蠻的“等級內(nèi)婚、家支外婚”及“轉(zhuǎn)房”制度。不同階級、同一氏族均不能通婚，女子常常遠嫁外鄉(xiāng)，倘屬買賣婚姻，女子便是娘家和婆家金錢交易的商品，身價高者八、九百錠銀子，最低者也有四、五錠的，嫁到男方后，若丈夫死去，則被轉(zhuǎn)給其同胞兄弟或堂兄弟，毫無婚姻自由、人生自主的權(quán)利。這首《媽媽的女兒》便悲憤地控訴了這種野蠻婚姻的罪過，表達了彝族婦女向往美滿婚姻的愿望。全歌可分為童年、出嫁、嫁后三個部分。在童年時代，“媽媽的女兒”受到父母的嬌養(yǎng)和愛護， “白色奶漿摻米飯，女兒吃著甜和蜜，” “鮮肉摻飯喂，女兒吃著真香甜”， “骨質(zhì)耳環(huán)搖晃晃，毛布小裙紅通通，媽媽的女兒喲，多漂亮！”但是到了出嫁的年齡，“媽媽的女兒”在家族逼迫下就要被當做商品出賣了，往日的親情仿佛被淹沒到了私欲和金錢的冰水之中，叔伯父兄們拿下賣女兒的錢吃肉喝酒， “媽媽的女兒喲，血已換成酒喝，肉已換成肉吃，骨已換成錢用，女兒不走也得走了?！比绱嘶橐?，她本可以一死拒之，但作為受到親人養(yǎng)育的女兒，又不能不為父兄的利益考慮， “想在前面婆家死，又怕哥哥遭連累；想在后面娘家死，又怕財產(chǎn)不夠賠。”雖說知道婆家是火坑，她也不能不去跳。然而這將是以終生的痛苦為代價的。 “媽媽的女兒喲！飯菜不好，上頓不好，下頓會好；衣服不好，這件不好，那件會好；夫妻兩個不好，卻是一輩子的苦惱呵”。這深沉的嗟嘆包容著多少痛苦和不平！全歌近千行，通篇采用“媽媽的女兒”敘述的方式，不論是敘事還是抒情，都緊緊扣住女兒的哀怨與幽憤，如泣如訴，摧人心肝。

我們在這里選錄的是“媽媽的女兒”出嫁離家之前的一部分。定婚時，自己的婚姻自己不能作主，她對此表示著強烈不滿，提出了憤憤不平的責怪。婆家的人接她來了，她哀哀哭泣，先是多作感傷與幽怨，接著思及父兄叔伯的傷情害理，又不免由怨到憤。哀哀怨怨，仇仇愛愛，血淚混合，一個不甘于買賣婚姻的弱女子形象，在這一部分已相當生動感人。

這一部分在藝術(shù)手法上也與全詩相同。全由“媽媽的女兒”的傾訴，把抒情和敘事始終結(jié)合在一起，大量使用鋪排和復沓句式，使感情的表達猶如回環(huán)往復的渦流，很好地表達了“媽媽的女兒”無所適從、矛盾痛苦的精神狀態(tài)。對比、對偶、比興、博喻和頂真等技巧的運用，也使敘事深透，抒情曲盡微妙，窮極底里.比如：“哥哥是主人，/妹妹是客人。/哥哥是家養(yǎng)的羊，妹妹是托養(yǎng)的羊，/哥哥是留存的財產(chǎn)，妹妹是使用的零錢”，反復對比、比喻之間，集中、鮮明地揭露了重男輕女和卑視人的價值的傳統(tǒng)。在“小雞欠了鷹的賬，躲在墻腳下也沒有用”一節(jié)，既興且比，通過強與弱、善與惡的對比，把女兒弱小、善良和在厄運面前無可奈何的心情表現(xiàn)得形神盡致。 “叔爺父兄們，饞了吃狗肉”一節(jié)，幾個頂真句式的連用，在揭示了家族成員的貪婪的同時，更把女兒的怨憤、反抗情緒有力渲泄出來。歌詞中的腳韻大量押在已然時態(tài)助詞“了”字上，又因為“了”屬仄聲字，讀后給人冷漠和事已注定、不可挽回的情緒感受，很好地顯示了“媽媽的女兒”在婚姻面前無能為力、徒喚奈何的精神特征。總之，從所取得的思想和藝術(shù)成就來看，本篇不愧為彝族民歌中的上乘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