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孟子曰：“舜生于諸馮^①，遷于負夏，卒于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畢郢^②，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jié)^③，先圣后圣，其揆一也^④?！?/p>

〔注釋〕 ①諸馮：傳說中的地方，無法確指。負夏、鳴條，亦同。②畢郢：據(jù)記載，當(dāng)在今陜西西安附近。③符節(jié)：符節(jié)是古代一種信物，被劈成兩塊，雙方各執(zhí)一塊，嚴(yán)絲合縫地合上，代表雙方的身份得到確認。④揆：度，度量。

8·2 子產(chǎn)聽鄭國之政^①，以其乘輿濟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②。歲十一月，徒杠成^③;十二月，輿梁成^④，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⑤，焉得人人而濟之？ 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p>

〔注釋〕 ①子產(chǎn)：鄭國政治家。②惠：私恩小利。③徒杠：簡陋的獨木橋。④輿梁：有蓋板可以通車的小橋。⑤辟：同“避”，躲避。

8·3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①，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②;君之視臣如土芥^③，則臣視君如寇讎^④?！?/p>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

曰：“諫行言聽^⑤，膏澤下于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dǎo)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⑥;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zhí)之^⑦，又極之于其所往^⑧;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茏嚕畏?？”

〔注釋〕 ①視：看待。②國人：這里指路人，陌生人。③土：塵土。芥：小草。④寇讎：強盜，敵人。⑤諫：勸諫。⑥先于其所往：在臣子去之前先派人前去安排。⑦搏執(zhí)：扣押，逮捕。⑧極：使之窮困。

8·4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p>

8·5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p>

8·6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p>

8·7 孟子曰：“中也養(yǎng)不中^①，才也養(yǎng)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②?！?/p>

〔注釋〕 ①養(yǎng)：朱熹注：“謂涵育熏陶，俟其自化也?！?②其間不能以寸：其間不能以寸量之意，指相差無幾。

8·8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后可以有為。”

8·9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dāng)如后患何？”

8·10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p>

8·11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p>

8·12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p>

8·13 孟子曰：“養(yǎng)生者不足以當(dāng)大事，惟送死可以當(dāng)大事?！?/p>

8·14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①，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②，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p>

〔注釋〕 ①資：憑借。②原：同“源”。

8·15 孟子曰：“博學(xué)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p>

8·16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yǎng)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p>

8·17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dāng)之?！?/p>

8·18 徐子曰^①：“仲尼亟稱于水^②，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③，不舍晝夜，盈科而后進^④，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茍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⑤，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⑥，君子恥之?！?/p>

〔注釋〕 ①徐子：徐辟，孟子的門徒。②亟(qì)：多次。稱：稱贊。③原：同“源”?；旎欤航褡鳌皾L滾”，水流浩蕩。④科：坎。⑤澮(kuài)：田間水道。⑥聲聞：名聲。情：實情。

8·19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8·20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zhí)中^①，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②，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③，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p>

〔注釋〕 ①執(zhí)中：持中正之道。②泄：趙岐注為“狎”，親近之意。邇：近。③四事：指禹、湯、文王、武王四人的行事。

8·21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①，《詩》亡然后《春秋》作。晉之《乘》^②，楚之《梼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鬃釉唬骸淞x則丘竊取之矣?！?/p>

〔注釋〕 ①王者之跡熄：指古代采詩制度的消亡。②晉之《乘》：《乘》、《梼杌》、《春秋》，分別是晉、楚、魯史官所記的史書的書名。

8·22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①，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②?！?/p>

〔注釋〕 ①澤：恩澤。斬：斷絕。②私淑諸人也：趙岐注為“私善之于賢人”。

8·23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p>

8 · 24 逢蒙學(xué)射于羿^①，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②，于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p>

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③?！?/p>

曰：“薄乎云爾^④，惡得無罪？ 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wèi)^⑤，衛(wèi)使庾公之斯追之^⑥。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⑦，不可以執(zhí)弓，吾死矣夫！’問其仆曰^⑧：‘追我者誰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唬骸嵘??！淦驮唬骸坠?，衛(wèi)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xué)射于尹公之他^⑨，尹公之他學(xué)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⑩，其取友必端矣?！坠怪?，曰：‘夫子何為不執(zhí)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zhí)弓。’曰：‘小人學(xué)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xué)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叩輪去其金⁽¹¹⁾，發(fā)乘矢而后反⁽¹²⁾?！?/p>

〔注釋〕 ①逢(páng)蒙：羿的學(xué)生。②羿：有窮國國君，射日的英雄。愈己：超過自己。愈，同“逾”，超過。③宜若：好像。④?。狠p。⑤子濯孺子：鄭國大夫。⑥庾公之斯：衛(wèi)國大夫。⑦疾作：焦循注為“暴疾”。⑧仆：駕車的人。⑨尹公之他：也是衛(wèi)國人。⑩端人：品行端正的人。(11)矢：箭。叩：敲擊。金：金屬制造的箭頭。(12)乘(shèng)矢：四支箭。

8·25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①，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②，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③。”

〔注釋〕 ①西子：指西施。②惡人：這里指面貌丑陋的人。③齊：同“齋”。

8·26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①，故者以利為本^②。所惡于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茍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③?！?/p>

〔注釋〕 ①故：本來。②利：順(朱熹說)。③日至：指冬夏二至。

8·27 公行子有子之喪^①，右?guī)熗?sup>②。入門，有進而與右?guī)熝哉?，有就右?guī)熤欢c右?guī)熝哉摺Ｃ献硬慌c右?guī)熝?，右?guī)煵粣傇唬骸爸T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③。”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④，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注釋〕 ①公行子：齊國大夫。②右?guī)煟阂环N官職。在此，右?guī)煯?dāng)指前文提及的王驩——王子敖。③簡：簡慢。④歷位：越位，跨過位次。

8·28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于人者，以其存心也^①。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橫逆^②，則君子必自反也^③：我必不仁也，必?zé)o禮也，此物奚宜至哉^④? 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⑤。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⑥? 于禽獸又何難焉^⑦?’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⑧：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于天下，可傳于后世，我由未免為鄉(xiāng)人也^⑨，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 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⑩。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p>

〔注釋〕 ①存心：指仁愛、禮義之心存在于心。②橫逆：蠻橫不講理。③自反：自我反省。④奚宜：怎么會。⑤妄人：狂妄之人。⑥奚擇：有什么區(qū)別。⑦何難：有什么可計較。難，計較。⑧乃若：這樣的。⑨鄉(xiāng)人：普通人。⑩若夫：至于。

8·29 禹、稷當(dāng)平世^①，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dāng)亂世^②，居于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已饑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雖被發(fā)纓冠而救之^③，可也；鄉(xiāng)鄰有斗者，被發(fā)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p>

〔注釋〕 ①平世：太平的世道。②顏子：孔子的門徒顏淵。③被：同“披”。纓：帽子上的系帶，這里指戴帽。

8·30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yǎng)，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①，不顧父母之養(yǎng)，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yǎng)，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②，以為父母戮^③，四不孝也；好勇斗很^④，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 夫章子，子父責(zé)善而不相遇也。責(zé)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zé)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⑤，終身不養(yǎng)焉。其設(shè)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注釋〕 ①博弈：當(dāng)時的棋類游戲。②從：同“縱”，放縱。③戮：羞辱。④很：同“狠”，兇狠。⑤屏：摒棄，疏遠。

8·31 曾子居武城^①，有越寇^②?；蛟唬骸翱苤粒寥ブT^③?”曰：“無寓人于我室^④，毀傷其薪木?！笨芡耍瑒t曰：“修我墻屋，我將反?！笨芡?，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⑤;寇退，則反，殆于不可^⑥。”沈猶行曰^⑦：“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⑧，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⑨?！?/p>

子思居于衛(wèi)，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p>

〔注釋〕 ①武城：魯國境內(nèi)的城池。②越寇：越國的敵寇。吳國被滅后，越國和魯國相鄰，所以魯國會有越寇。③盍：何不。④寓：寄，這里指居住。⑤民望：朱熹注為“使民望而效之”。⑥殆于：恐怕。⑦沈猶行： 曾子的門徒。⑧負芻之禍：作亂的人叫負芻，所以稱為負芻之禍。⑨與：參與。

8·32 儲子曰^①：“王使人瞰夫子^②，果有以異于人乎？”

孟子曰：“何以異于人哉？ 堯舜與人同耳?！?/p>

〔注釋〕 ①儲子：齊國人。具體是誰，說法不一。②瞰(kàn)：窺視，探看。

8·33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后反^①。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后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②，吾將瞰良人之所之也^③?！痹槠?sup>④，施從良人之所之^⑤，遍國中無與立談?wù)?。卒之東郭墦間^⑥，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⑦，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⑧，驕其妻妾。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注釋〕 ①饜：飽。②顯者：顯赫人士。③瞰：窺視，窺探。④蚤：同“早”。⑤施：趙岐注為“施者，邪施而行，不欲使良人覺也”。⑥墦(fán)：墳冢。⑦訕：譏諷。⑧施施：喜悅得意的樣子。

【鑒賞】 《孝經(jīng)·諫諍》中曾說孔子認為“當(dāng)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于父，臣不可以不爭于君”。相對于這種溫和的論調(diào)，孟子對于君臣關(guān)系的理解，就要激烈得多。《梁惠王下》篇中記錄了這樣一段對話：“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于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wù)D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p>

我們知道，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中，臣子弒君的事時有發(fā)生，而中國封建王朝的每一次更替，幾乎都是一次臣子推翻君王的過程。那臣子到底可不可以弒君呢？齊宣王可謂向孟子提出了一個為難的問題，所謂“為難”是因為從“君臣有序”的角度來看，臣弒君是大逆不道、切切不可的，但從“民為貴”的角度來看，一些暴君當(dāng)政又必然會影響到老百姓的安寧。在這個問題上，孔子是比較圓滑的，對于無道之君，他只希望士人們明哲保身，以待有道，而不提倡采取反抗的方式。孟子就不同了，他很明確地表示誅殺商紂那般不講仁義的暴君，絕對算不上以下犯上、篡權(quán)奪位，這和《周易·革》上說的“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yīng)乎人”幾乎如出一轍，完全肯定了推翻無道政權(quán)的合理性和正當(dāng)性。

這樣一來，孟子提倡的君臣關(guān)系就和后世所提倡的君臣關(guān)系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了，前者是以“道義”為核心的，而后者卻是以“忠”為核心的。因為以“道義”為核心，要求“君臣以義合”，所以這就決定了孟子的君臣觀一定是從相對關(guān)系上著眼的。孟子有一段很經(jīng)典的言論：“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離婁下》)君臣之間地位上的高低并不影響人格上的平等?？磥恚献诱J為要達到君臣之間關(guān)系的和諧，更重要的責(zé)任在于君主而不是臣子，只有君使臣以禮，臣才應(yīng)當(dāng)事君以忠。這種“君臣有義”的關(guān)系在后世幾乎成了所有臣子的共同理想，所以劉備與關(guān)羽、張飛、諸葛亮之間那種投桃報李、君臣相敬的關(guān)系才會傳為美談，被后世所稱道。

孟子對君臣觀的描述中還有一個很奇特的現(xiàn)象，就是他幾乎沒有提到臣對君的“忠”，似乎完全把這個在孔子眼中還十分重要的內(nèi)容給遺忘了，而更多地在強調(diào)君對臣的“禮”。他所稱道的是戰(zhàn)國以前的那種君臣關(guān)系：那時候的賢士，如果王公貴族不向他們恭恭敬敬地盡到禮節(jié)，就不能經(jīng)常見到他們，連想見到都難，更別提把他們當(dāng)作臣子來使喚了。他還強調(diào)，從德行上來講，有德之臣的地位應(yīng)該是高于君主的，所以商湯對于伊尹，首先是把他當(dāng)成老師向他學(xué)習(xí)，然后才把他當(dāng)成臣子。齊桓公對于管仲，也是先把他當(dāng)成老師向他學(xué)習(xí)，然后才把他當(dāng)成臣子。如果天下的君主都像商湯和齊桓公那樣做，不費什么力氣就能稱霸天下了?！安毁M力氣”自然是有些夸張，但是國家是否有一群賢能的大臣，君王與臣子的關(guān)系是否和睦，在很大程度上直接左右著國家的興衰榮辱，這方面的史實數(shù)不勝數(shù)。

前面說過，孔子和孟子都認為君應(yīng)當(dāng)“使臣以禮”，這個“禮”并不光指表面上的尊重和禮遇，還包括君主自身的德行是否高尚，是否能推行仁政，王道天下。只有這兩方面都做到了，臣子才應(yīng)該對君王盡忠職守；如果這兩點君王都未做到，臣子還對他忠心不二，那么不是愚忠，就是大奸，都不會給國家和百姓帶來什么好處。所以孟子不但不提到“忠”字，相反認為如果一個君王不行仁義就應(yīng)當(dāng)勸諫，勸諫了不聽就該拋棄官職，或者投奔其他的有道之君，嚴(yán)重的時候甚至還可以“易其位”或“誅一夫”。春秋時晉國向虞國借道攻打虢國，宮之奇向虞公進諫，百里奚卻沒有。后來宮之奇預(yù)見到虞國將亡，就帶著族人逃到西山，而百里奚卻不聲不響地離開虞國去了秦國，那時候他已經(jīng)七十歲了。看起來百里奚和宮之奇二人，后者更值得贊賞，可是孟子卻對百里奚推崇備至，可見，孟子從來沒有臣子一定要對君王忠心無二的想法。

不過后世的統(tǒng)治者對孟子的這種觀點顯然是不太滿意的，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讀《孟子》讀到以上的話，便勃然大怒聲稱：這老兒要是活到今天，朕非殺他不可。還要撤去孟子在孔廟配享的資格，將之趕出孔廟，并下詔誰敢諫說以大不敬論。相對孟子的君臣觀，法家的觀點顯然更合君主的心意，比如法家的代表人物韓非就一再強調(diào)君王要鞏固自己的權(quán)勢，掌握絕對的權(quán)力，絕不可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妻兒親人；與孟子提倡的君臣之間其樂融融的關(guān)系不同，韓非主張君主要時時監(jiān)視臣下，隨時動用殺伐大權(quán)，以使大臣們心生恐懼，不敢二心，君主與大臣也不可太親近，而應(yīng)保持一定的距離，以增加威嚴(yán)感。這樣的思想在之后的幾千年里逐漸得到了發(fā)展，成為了封建帝王們牢握君權(quán)的不二法寶。

孟子不僅在君臣關(guān)系的問題上有自己的獨到見解，在對其他事情的認識上也是如此。通過本篇的一些章句，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孟子對孔子思想的繼承并非亦步亦趨，而是融入了自己的看法。與他相比較而言，后世的某些儒生只知僵化地學(xué)習(xí)先賢之道，不免為世人所譏笑。一部《儒林外史》寫盡科舉制下變異的儒生百態(tài)，而回歸儒學(xué)之初，看孟子所言所行，必然能對儒家精神的內(nèi)涵有更為正確的理解。

本篇第二章中，孟子就鄭國的執(zhí)政者子產(chǎn)“以其乘輿濟人于溱洧”(《離婁下》)一事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子產(chǎn)這個人，是孔子下過定論的，別人問孔子“子產(chǎn)這個人怎么樣”，孔子就回答“惠人也”(《論語·憲問》)。撇開孔子的論斷不言，按照一般的價值判斷標(biāo)準(zhǔn)，子產(chǎn)身居高位，能夠用自己的馬車渡一般的老百姓過河，這樣的行為自然是值得稱道的。然而，孟子發(fā)出了不同的聲音，他指出子產(chǎn)是“惠而不知為政”。作為一個執(zhí)政者，應(yīng)當(dāng)以治理好國家為己任，哪里能僅僅在一兩件事上費心勞力呢？子產(chǎn)如果處理好了國家政務(wù)，百姓們就不會無橋渡河，他現(xiàn)在做的事在孟子看來不過是小恩小惠罷了，是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的。經(jīng)孟子這樣一番質(zhì)疑，執(zhí)政者的責(zé)任就更加明確了。從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看問題的角度一經(jīng)轉(zhuǎn)換，對事物的評價也會隨之發(fā)生變化，而孟子就是以國家人民的整體利益為出發(fā)點，并非局限于部分人的小利。

再看孟子對于“逢蒙學(xué)射于羿”(《離婁下》)一事的看法。逢蒙殺了教自己射箭的羿，世人都理所當(dāng)然地認為全是逢蒙的罪過，孟子卻又作奇語道：“是亦羿有罪焉?！?同上)如此一來，我們和賢者公明儀一樣，都要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受害者怎么轉(zhuǎn)身一變也有了過錯呢？孟子就舉出同樣是教射箭的人尹公之他的例子，以此作為范本來談?wù)摻挥阎溃嘧匀痪统闪朔疵娼滩?。子濯孺子在生死關(guān)頭能夠如此信任尹公之他教出的弟子，關(guān)鍵就在于“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孟子言下之意，羿選擇的弟子逢蒙做出如此惡事，羿自身未免有些不正之處，一方面導(dǎo)致“取友不端”，另一方面，在教學(xué)過程中，自然也不能使逢蒙在道德品質(zhì)上受到良好影響而得到提高。這樣的對比之后，我們便不得不承認，孟子的確言之有理，并非故作驚人之論。

本篇乃至于全書中，孟子的這些超于常人識見之上的看法還有很多，亦散見于一些簡短的句子中。如，孟子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離婁下》)君子行事，但以大義為準(zhǔn)則，而不必拘泥于言必信、行必果這一套做法。由上述種種可見，孟子往往強調(diào)以大原則為著眼點，在具體行為方法上則傾向于靈活變化，且思想上也是多出己見、少有附會。讀孟子之言，如見其人，而追源溯流之后，可嘆大儒之風(fēng)采，儒道傳流之初，哪里盡是讀腐了書的陳最良之流呢？

本篇最末，是流傳甚廣的“齊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孟夫子刻畫畢肖，中間無一議論，只在最后輕輕巧巧地拋出一句“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如黃蜂之尾刺，立即刺中一切卑顏求富者的要害，嬉笑怒罵都蘊藏于無形之中。讀者痛快一場之后，對孟夫子的真性情、真面貌自可認識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