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手，不屬于我的小小的手，
你在這茫茫人世間屬于誰？
我在黑暗中找到你。你不屬于我。
可我聽到有人哭泣。

哪兒是你的眼睛，你的胸脯？
誰在黑暗中嗚咽？
小小的手，別哭！我用溫暖撫愛你。
你在黑暗中并不孤單。

小小的手，我一定會找到你的眼睛
當(dāng)曙光降臨的時候。
哭泣的小手，你是我所需要的一切
即使早晨永遠(yuǎn)、永遠(yuǎn)不會到來。

(北島 譯)

這是一首真摯而又別致的愛情詩。詩中的“我”向他心愛的人抒發(fā)感情時，他所面對的唯一直接對象卻是她的“小小的手”。詩人留下的是一大片空白：她的嫵媚、她的窈窕，她的憂傷，等等，都是謎。但這一切又不是無跡可尋，詩人緊緊圍繞著“他”對“她”的“小小的手”展開濃郁的抒情，披露心曲。詩人在閱讀的水面上架起橋墩，讓讀者揉入自己的人生體驗，鋪設(shè)起豐滿的橋面，踱步眺望這一幕愛情悲喜劇，從而有可能找到謎底。
拉格克維斯特在一九一三年發(fā)表的《語言技巧和刻劃藝術(shù)》一文中，主張用質(zhì)樸的文字和簡單的性格表現(xiàn)生活。此詩是他的藝術(shù)追求的實踐。詩人采用的是樸素、明快的形式，依憑上下詩句的意義的延伸，給一些普通的詞注入了新鮮感。“小小的手，別哭！”——“手別哭”出乎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因為全詩就是詩人對“她”的“小小的手”的單向?qū)υ?，可以理解成是“他”的?dú)白。正像熱戀中的情人，眼睛的一瞥，就能替代感情的交流一樣， “他”從“她”的“小小的手”知道“她”會哭泣，則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當(dāng)詩人舍棄了這一過程，直接呈示“他”的獨(dú)白“小小的手，別哭”時，就使這些詞變得生動新鮮了。為了加強(qiáng)抒情的語氣， 詩人還運(yùn)用了多次的發(fā)問：“你在這茫茫人世間屬于誰？”“哪兒是你的眼睛， 你的胸脯？”“誰在黑暗中嗚咽？”使得“他”對“她”的關(guān)切更加顯得熱烈，這種尋尋覓覓的情態(tài)是極易感染讀者的。
詩人的這首情詩不是花前月下的喁喁私語，一切都在黑暗中進(jìn)行。這黑暗應(yīng)該理解成是“茫茫人世間”的“黑暗” 因此， 當(dāng)“我在黑暗中找到你”,并且大聲向世人宣告：“你在黑暗中并不孤單”,我們便可見這份愛情的彌足珍貴了。詩人很會制作情感的波瀾， 當(dāng)詩人遙想“曙光降臨”, “他”向“她”說道： “哭泣的小手，你是我所需要的一切”,這本來是可以使詩煞尾的圓滿時刻，詩人又回轉(zhuǎn)馬頭，讓“他”再次“亮相”, 并且定格：“即使早晨永遠(yuǎn)、永遠(yuǎn)不會到來”?！八睂Α八钡囊煌樯?，萬劫不滅的愛情之火經(jīng)過一波三折的起伏跌宕，燒得更旺了，映紅了天空。
這首詩和普希金的《一朵小花》有相似之處。所不同的是在《一朵小花》里， 詩人是作為旁觀者身份出現(xiàn)，從“一朵小花”去猜度“他”和“她”的愛情命運(yùn)。此詩則是以第一人稱直接介入，但在介入過程中又盡量避免“直接”,詩題便是一個信號，明明是小小的手， “是我所需要的一切”,卻還要將它盡量深埋在心底，心口形成誤差：“小小的手，不屬于我的小小的手”,這反而增添了藝術(shù)的魅力，看來詩人深諳此道。

(戴達(d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