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乃一介商販也。分明為重利之徒，業(yè)余偏喜雜文，間或信筆涂鴉。今不揣粗俗，附庸風雅，斗膽應(yīng)征，為之一試。

一

一日，在某縣城銷售一“國優(yōu)” 白酒，貨甫卸下，忽見一男一女西裝筆挺，昂首而來?！皹藴视嬃克敝ぷ髯C一晃，取酒一瞥，頭即作撥浪鼓狀： “不合格，不合格！ 罰款二百，拿錢來！”余驚答： “此乃國優(yōu)之酒，豈能不合規(guī)格？”該男隨手變出一白紙條一甩曰： “要想合格，得有這個。”吾二目圓睜，但見約一寸長，八分寬的白紙上赫然印著鉛字：產(chǎn)品許可證。本產(chǎn)品經(jīng)認可準銷售。該女云： “每張3分，每瓶一張。一貼合格，保你能賣?！痹谙庐敿纯谥心钅钣袛?shù)兒：300箱，1箱20瓶，二三得六，6000瓶，三六一八，180元。天爺！世有奇拳、怪掌，常宜出手制勝，如此索錢之招數(shù)令人窮于應(yīng)對，可謂“標準”離奇矣。

二

在某國營公司欲購百件桔子罐頭。詢其價格，答曰：
“1.70元。”余為之咋舌。有供銷科長者忽發(fā)問： “你是‘國營’還是‘個體’?”鄙小販據(jù)實以對，“到里屋來談?！笔覂?nèi)陳設(shè)精雅。剛坐定，一支“洋煙”甩來。煙噴兩圈兒，科長喁喁私語： “老兄，每瓶‘桔罐’給你回扣0.25元，按1.45元批出，你一瓶給老弟0.15元如何？”吾用從“普法”老師那兒剛學的一點兒“法”術(shù)“現(xiàn)躉現(xiàn)賣”道：“科長大人，此舉是否叫利用工作之便索取賄賂？”該官兒怫然變色： “你不要甭要！”言訖，拂袖而去。背后又擲來一句： “沒見過這號笨蛋！”吾乃“笨蛋”,且是“這號的”,又讓人“沒見過”,可見在當今已“笨”得爆出“冷門”了。

三

地點：飲料倉庫。溫度：攝氏36.5度，鄙販夫整理貨物，汗流如注。幾“白大褂”飄然而來。一聲“食品檢查”之話音甫落，兩箱“女士香檳”已拔地而起。小販疼問： “取幾瓶樣品則可，何以整件搬運？” “食檢站”答曰： “汝何健忘哉？夏日高溫，存期不保，帶回本站，隨時觀察耳?！庇嗷腥挥浧鹑q暑驗桔汁，冬勘白酒亦復如是。方才多嘴，幾罹大禍，真枉至“不惑”之年也。

四

貨場上。一5噸集裝箱白酒騰空而起。高臺吊機上一司機喝曰： “超重50公斤，罰款100元。” 余愕然： “250件正好5噸，何言超重？”地下一持大鐵鉤者附耳“點化”:“卸下一箱酒來，豈非不超重了？”噫！ 原是一道簡單的減法算題。吾哀懇無效，取貨心急，只得將“減數(shù)”卸給那位“鐵” 先生。
小民在此悔罪！ 但聲明： 只此一回。不過倘正國法打100大板的話，賤臀只能承受50,那半拉須留給那些“大鐵鉤”。吾等蟻民痛恨無法無天時“打砸搶” 舊三種人，如今有法有天，豈會孳生出新三種人歟？

(1988年8月13日《人民日報》)

賞析 雜文的特點在于“雜”。這個“雜”,一是要表現(xiàn)形形色色的社會現(xiàn)象； 一是要力避陳套、筆法多樣。《小販說奇》抓住了生活中的“奇”人“奇”事，用新奇的構(gòu)思加以揭露和針砭，批評性很強，道理也在其中。文章獨具匠心，別開生面，稱得上標奇立異、出奇制勝。
許多雜文采用 “三段論式”的寫法。也就是：開頭引一段古書，中間聯(lián)一下實際，最后發(fā)幾句議論，然后功德圓滿、大作告成?！缎∝溦f奇》沒有落入這種俗套，作者好象操縱著一架攝像機，把鏡頭對準了生活中巧借名目、濫施職權(quán)的“新三種人”。在構(gòu)思上，文章把四組典型的畫面，按照蒙太奇的方式依次排列出來。這種看似不象發(fā)議論的雜文，實際上卻是形式獨特，議論發(fā)得頗巧妙的雜文。我們可以看到，在每一組畫面上，都有幾個滑稽的人物形象，有聲有色，維妙維肖。有的以標準計量、食品檢查為由，有的利用職權(quán)、工作之便，索錢索物、索取賄賂，他們的理由冠冕堂皇，竟使人覺得象是開開玩笑，而這種“玩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文章帶點幽默感的辛辣，使諷刺體現(xiàn)出一種雍容大度； 寓莊于諧，使思想的力量施展得更加充分。在這篇文章里，作者發(fā)議論的話幾乎沒有，可是通過四組生動的畫面，讀者已經(jīng)深切地感受到，諸如此類的不正之風不除，不僅貽害于民，還會貽害于國。沒有議論，目的卻由于形式上的不拘一格達到了。
《小販說奇》的作者是一位寫雜文的新手，但這篇作品可以說出手不凡。文章的成功雖然與作者的寫作水平相關(guān)，但取勝的關(guān)鍵恐怕還是由于作者從自己生活的感受出發(fā)，言之有物，實實在在，目的在于揭發(fā)時弊，引起療效，而不是為寫雜文而寫雜文。這樣一來，不僅見解深刻，而且灑得比較開，構(gòu)思也獨特。大概也正是因為這些，本文獲得了征文評獎二等獎。